太行山下的青石沟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雾死死捂住。黎明时分，天还没亮透，乳白色的雾气贴着黄土地蔓延，将村庄、土窑和枯树都吞进了白茫茫的虚无里。往日这个时候，村里早该响起鸡鸣狗吠和推磨的声响，但今天，整个村子安静得透着一股诡异。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像是一把尖刀，瞬间撕裂了浓雾的伪装。紧接着，是密集的机枪扫射声，那声音如同破布被撕裂，带着令人绝望的嘶吼，从村口的方向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八嘎！杀给给！”生硬的日语咒骂声在雾中此起彼伏。
日军的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恶狼，借着晨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青石沟。他们没有鸣枪示警，没有喊话劝降，进村的第一件事就是封死所有的路口，然后开始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刚挑满水准备回家的年轻媳妇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挺歪把子机枪拦腰扫中。水桶翻倒，清澈的井水混着殷红的鲜血，在黄土地上蜿蜒流淌。
“跑啊！快跑啊！”凄厉的惨叫声终于打破了死寂，村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浓雾中乱窜。但日军的刺刀比他们的脚步更快。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村长刚迈出门槛，就被两个日军一左一右架住。老村长破口大骂着“畜生”，却已被刺刀狠狠捅穿了胸膛。日军狂笑着拔出刺刀，将他像破麻袋一样扔进了旁边熊熊燃烧的茅草屋。
浓雾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日军的皮靴踩在泥泞的血水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他们踹开一扇扇紧闭的木门，将躲在炕上的老人、妇女和孩子拖到院子里。
“太君！饶命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一个母亲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个不到三岁、正哇哇大哭的孩子，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一名日军军官冷冷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手起刀落。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母亲呆呆地看着地上那颗小小的头颅，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随后整个人疯了一般扑向那具尸体，却被另一名日军一脚踹翻在地，随即被乱刀砍死。
“烧！统统烧掉！”随着军官的一声令下，浇了煤油的火把被扔进了每一间茅草屋、每一座土窑。
冲天的火光终于烧穿了浓雾。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将刚刚泛白的天空熏得漆黑。整个青石沟，化作了一片人间炼狱。
大火吞噬了房屋，也吞噬了无数来不及逃出的生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房屋倒塌时扬起的漫天尘土。
连村子里养的狗都没能幸免。几条黄狗在火海中疯狂地吠叫着，被日军的刺刀挑在半空中，鲜血淋漓地甩在燃烧的房梁上。
佐藤少佐站在村外的一处高坡上，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拄着一根精致的马鞭。他静静地看着下方这片火海，听着那渐渐微弱的惨叫声，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
“这就是惹怒帝国的代价。”他低声喃喃，声音被风吹散。
青石沟，没了。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只剩下冲天的火光，和那久久无法散去的浓烈到化不开的仇恨。
浓烟，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毒龙，盘旋在太行山的半山腰，久久不散。
二道疤带着三炮和十几个心腹兄弟顺着山路狂奔而下。他们还没走到青石沟，就被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呛得连连咳嗽。
“大当家，前面……前面就是青石沟了。”三炮的声音在发抖，他指着山下，脸色煞白。
二道疤没有说话，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剧烈地抽搐着。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山坡。
当他们站在村口时，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惊呆了。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称之为“村庄”了。原本错落有致的土窑和茅草屋，此刻只剩下一堆堆还在冒着黑烟的断壁残垣。地上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到处是烧焦的残肢、发黑的血块，还有被大火烤得扭曲变形的农具。连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都被烧成了半截焦炭，像是一个绝望的枯鬼指着苍天。
“大……大当家……”一个老土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不远处的一具尸体，嚎啕大哭起来。
二道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老猎户赵大爷。这个平时跟二道疤称兄道弟还经常偷偷给山上送野味的倔老头，此刻正躺在血泊中。他的半个身子已经被炮弹炸飞了，但仅剩的右手还死死地攥着一把砍柴的柴刀。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瞪得老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群畜生的暴行。
二道疤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膛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一步一步走到赵大爷的尸体前，缓缓蹲下身子，伸出那只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轻轻覆在赵大爷死不瞑目的眼睛上，用力一抹。
“赵大爷，对不住了。”二道疤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那些平时在村里一口一个“大当家”叫着、见了他点头哈腰的乡亲们，那些曾经给他缝过衣服、煮过鸡蛋的婶子大娘们，此刻全都变成了地上焦黑的尸块。他引以为傲的“江湖规矩”——只劫财不害命，不碰穷苦百姓，在这一刻被日军那冰冷的机枪扫得粉碎，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大当家，咱们……咱们走吧。”三炮凑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鬼子的队伍还没走远，咱们得赶紧回山，不然……”
“走？”二道疤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三炮，眼神里透出的凶光，比山里的饿狼还要可怕，“咱们往哪走？！这太行山是咱们土匪的家，也是这帮乡亲的家！现在家被烧了，人被杀绝了，你让老子往哪走？！”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天空“砰砰砰”连开三枪。
枪声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盘旋的乌鸦。
“弟兄们！”二道疤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红了眼眶的土匪兄弟们，嘶吼道，“看看你们脚下踩的是什么！是乡亲们的血！是咱们的根！”
他走到那堆还在燃烧的废墟前，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吐在火堆上。
“这帮东洋畜生，根本没把咱们当人看！他们是要把咱们中国人，全杀光，全烧绝！”二道疤的眼眶通红，但他没有流泪，他的眼泪已经被这冲天的怒火彻底烧干了，“三炮！”
“在！”三炮猛地挺直了腰杆。
“回山！把弟兄们都叫到聚义厅！”二道疤的声音如同炸雷，“老子今天要重新立规矩！”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化为焦土的村庄，转过身，大步向山上走去。他的背影在浓烟的映衬下，显得无比悲壮，却又像是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绝世凶兽。
太行山的风更冷了。但二道疤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血已经彻底沸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