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山口那边就有人活动了。
巡防的人会在晚上把阻碍货物的粗木横梁搭起来。用生铁锔子把山口两侧石头上的槽子咬住,一头塞进榫眼,另一头由两人抬着,在木材下面的灰土上留下一道白痕,一寸一寸的下沉。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让人觉得十分空旷。
早上去城里卖山货的脚夫挑着扁担走到桁下,抬起头来望了望,见横桁已经把腰间挡住了,于是就停了下来。以为弄错了地方,于是伸手扶了一下那边。
“不可以碰。”守桁的乡兵按住他担子的一端,生硬的说,“寨子里这几天封路,今天就不运货了。”
“封锁道路?昨天晚上我忙着采干香菇,今天去鹿坪集上卖东西,耽误了这一次的话,价钱就要砸在手上了。谁定的规矩呢?可有道理……”脚夫越说就越激动,脖子都变红了。
“你同我说这些也没有用。”乡勇不让,指了指桁这边的仓库说,“寨主昨天晚上说的,这几天山口只出不进。先把货物卸下,在那边有壮户头给你记上名字,留个去路。要出寨就走西边的急事口,寨主发话了才会放行。”
脚夫梗了一会儿,还是弯下腰把肩上的干菇卸了下来。一石,两石。。。紧接着仓库里面也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第一批北运的货物昨天夜里就已经装好了,三车那么高,现在正一担一担的往下卸。卸货的人走的很快,神情非常严肃,布袋碰撞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音,没有人说话,只是将货物一担一担的堆回去。
休息的地方很吵闹。头一晚留宿,原定今天早晨再向北行进的商人,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被罗青砚很客气的请到了走廊上,每人一把椅子,一壶热水。罗青砚拿着一本书挨个的问:“哪儿来的?要去哪儿?一共拉了多少趟货物?想过过山吗?”问得慢,记的也慢,一字一句的落,把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连带携带的货物都在簿子里一笔一划的写上。
一个胖乎乎的中盘商人在走廊外面伸长脖子问道:“这是养着伺候,还是要查走私的案子?”
罗青砚抬起头来,笑眯眯的说:“天冷了,客官怎么这么早就赶路?寨主让我们这几天多招待几位客人,吃住全由寨子负责。之后的事情寨子里已经有了定论,会一一告诉你的,不会亏待你的。”说话很客气,手里还拿着本子,但没有任何动作。
客商们互相看着对方,有人压低声音怀疑寨子里已经发现了实情,才把岔路口堵得紧紧的;传了两句之后又都闭上了嘴,各自收拾好货物先把重要的东西搬进屋子里去,从此以后再不问了。
封路的情况是不能隐瞒的,也是不想隐瞒的。一阵晨风吹过山脊,门口那面靛青色的岚字旗被风吹的“啪”的一下响,正甩在山口的横桁上。
陆沉舟这时才走到山口。
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没有带随从。守桁的乡勇看见他来了,就想报告,但是被他抬手制止了。他不靠近桁前,倒是在旗杆旁的老青石上站了一会儿,就那么看着。
看那根桁把山口拦腰截断。看一辆又一辆往回卸的车子。看罗青砚一个长长的提问之后,把多少人的脸孔都记在了本子上。山下的官道穿过浓雾延伸至鹿坪集。前几天,【岚峒】这两个字才刚在鹿坪的场子上立起牌子来,挂号,分利,路损共担,一条条章程已经写的很清楚。那条路,是慢慢把挑货土路变成了一条通向鹿坪,通外寨的活命道,他亲自夯起来的,但现在又被一道横在石头下的桁给截断了。
他站了很久也没有说什么。雾白压在山脊上,他站在青石上望着桁合严,看着最后一担北上的货物回到仓库里去,看着旗帜被风吹的一抽一抽的卷在旗杆上,直到下面再也没有要出的车。
等到山口被堵住了,他才回到议事屋。走的比较慢,没有回头。到屋外,把昨天晚上盘的底,一张张的分给各房值守的人员。
寨子里这段时间只出不进。寨子里的人如果没有紧急情况是不会出去的;如果出现紧急情况,则是从西面的急事口出去,报上姓名,值诊的看过病症,拿到出入凭证才能放行;外面想进山的人一律被拦在横桁之外;要歇脚的,先在桁外的看症棚里等待,把过脉问过路后才能定。寨子里面不能乱。粮,库里昨天夜里已经盘点了一宿,够吃;盐,够了;各作坊照常开工,店铺照样开门,灶台继续做饭。一句话,就是把外面的瘟疫挡在桁外,把这一寨子上千口人自家揽住。不当封死的瓮口,当改了道的活水。
被滞留的客商,他单独拎出来安顿。愿意原路返回的,罗青砚就带着人到仓库称干粮,每人一袋背上,派人送到山下岔口,再由山口处的人核了名放行。一个跑老了山货的行商接过干粮掂了掂,说了一句“寨里仁义”,就背着包裹先下了山。又不愿走,又认着自己干净的,则先被请到歇脚点西面那排空房子里去,一间一间的腾出来,外面还有一位乡勇守着,吃喝都是从窗户里递进去的。隔着窗户有人喊:“这要关到什么时候?”,罗青Www.GuAnShu.Cc砚在远处回了一句:“病清人安,自然放行。”那人便不再说话了。几个一早就被盘查出沾过病户边的中盘商,趁着人少已经被乡勇引着绕道送到了旧晒场旱沟外那片新腾的空场,用芦席棚隔开,和寨子里的病户错开半边。两处隔着,各自走各自的门,谁跟谁也不照面。愿意原路返回的那几位,下山之前罗青砚又逐人叮嘱一遍,只说寨子里最近在清点行市,办事查账,歇脚这晚图个清静所以才封了口子,让话带着下山别打探别的。瘟的事一字不提,省的传出去先吓住往来的客,也免得有人顺着这股动静,摸到岚峒跟脚上来。
值守的人员接到差事后就各自散去了。陆沉舟自己坐了下来,翻阅了一下出入凭条的本子之后又把本子合上了。账房中午送来昨天的一堆流水单放在桌子上,他用镇纸压住,没有看。
在旧晒场那头,云阿璃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灶口拨火了,一口药锅从早上一直熬到中午,苦气飘到了晒场的一半。供不上趟,就把几口锅错开时间使用,第一锅药倒进凉碗里晾着,第二锅一开就接着续上新的。新挪过来的病人被安排在旧晒场旱沟外的新腾的空场上,芦席棚一排排的隔开;歇脚点西边的一排空屋,另关着几个不着急走也认着自己没病的人,由一个乡勇用短墙守着。东头烧柴的,西头供水的,各自在自己的地盘上活动,谁也不越线。
外面的动静,她其实都能听见。山口卸货的响,歇脚点被人围起来的喧嚷,还有那一阵紧似一阵往议事屋涌的脚步声,一道道往耳朵里钻。她没接一句。只把扇子往灶口里面紧了紧,看着火焰舔稳锅底,直起腰来擦了一把汗,又蹲下来查看新送来的那个人的舌苔。册子放在膝盖上,病户添几笔,好的,一笔都不会错。
到了中午的时候,寨子里头的风声到底炸开了。
议事屋外面已经有七八个人了,后面的人也越来越多。跑北线贩货的,给客商挑担子行脚挣力气钱的,盘着小门脸做生意的,各色人全都挤到了一起。带头的几个人脖子梗着,有个嗓子都快要撕裂了似的叫道:“寨主,商路一封,这一山的东西都压在库房里,我们这么多张嘴就吃这条道上的饭!”
“昨天还说要养客,转天一晚就落了闸。我这家零布铺子,就靠那些歇脚的客人顺手扯几尺布,一旦断了客,货物就会砸在架子上生虫子,我和我的媳妇拿什么秤米?”
“俺给鹿坪集打了大半年山货,那截路是寨主领着一脚一脚淌熟的,说断就断了,这日子叫俺咋过下去!”
一句接一句,檐下的人群也开始向前涌。陆沉舟站在议事屋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急着开口。当那声浪落下一半的时候,一个经常跑北线的小贩手里拿着一根扁担,梗着头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很小,但每句话都刺进人们的心窝:“寨主,这条路是您带着我们一担一担的挑出来的,一脚一脚的踩出来的。这才刚在鹿坪立下自己的字号,您一句话就给封了,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场上安静了一瞬。所有的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陆沉舟站定。声音不大,一字一句都很平稳的落着,落的缓:“路是我起的,就由我来封。”
“疫比货毒。”他说,“这一刀不砍下去,回头赔进去的,是这一寨的人。”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账上的流水断了,我知道。”顿了顿,又说,“但是只要人还在,路就还能再走通。”
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多说,就进去了。后面嘀咕声,抱怨声又响起来了,一句高过一句。有人追着喊“寨主你拍一拍胸口数一数,这半年来有多少人靠这条路吃饭”,有人蹲在墙角低声自语“话说得硬气。我的小铺子,墙角还有半年的账没收,这一关,怕是要冷灶过冬喽”,又有人隔着人堆说“道理我们都懂,但是你要给我们留口气,别急着把门当众闩上”。
他先立在门口,并不马上点灯,也不理会那些已经散去一半的人。檐角墙根那边,岑万山还站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烟杆在鞋底磕了一下,磕得很慢。他看了陆沉舟一眼,嘴边的话又压回去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转身就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要沉重一些。陆沉舟回身到案前,将被镇纸压住的流水单拿出来翻了两页之后又放回去了。从今天起,这摞纸每天都会越来越薄;鹿坪集的那个字号刚焐热,就又被他自己按进了冷灶。这是他自己提的一刀,他认得这道口子,没有躲。
屋里没有灯。山口处的横桁已经放到了底,再也没有抬起来过;门口的靛青岚字旗还挂在杆子上,被风吹的一拍一拍的打在上面响。账面上今天断了流水,有些账目现在还对不上。等这场疫平了,他再请账房把账本搬到案头上,一笔一笔的慢慢核对。
他没有回头。风从山口那边灌进来,贴着窗缝吹入房间,比昨天还要冷得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