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残宵待旦,厉兵待寇
今夜躲过的这一刀,仅仅只是磨难的序章。三日之后,铺天盖地的真正风暴,便会轰然降临在这片山海之上。
咸腥凛冽的夜风横掠整片岸线,裹挟着未熄的硝烟、凝固的血腥与草木灼烧后的焦糊味,重重扫过残破坍塌的祠堂院墙。院中高高擎起的火把剧烈翻涌摇曳,橙红火光被夜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忽明忽暗跳荡在断壁残垣之间,将地面层层叠叠的暗红血渍映照得刺目狰狞。那些渗入泥土、嵌进石缝的血色,历经海浪冲刷、战火炙烤,早已和这片土地死死相融,洗不净、擦不去,成了今夜死战最沉的烙印。
祠堂之内,哀嚎未绝,哀声低徊。
断续的伤员痛哼、压抑的妇人啜泣、草药熬煮的咕嘟声响交织缠绕,顺着破损开裂的木窗、瓦片坠落的缺口向外漫溢。郎中一双手掌早已被药汁、鲜血反复浸染,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暗褐,十根指缝塞满干涸血痂,皮肤上遍布大大小小被草药残渣、破碎瓷片划开的细小裂口。连续十几个小时弯腰施救,他脊背佝偻得愈发明显,每一次俯身处理伤口,肩胛骨都在单薄衣衫之下高高拱起,浓重的血丝爬满整个眼白,眼皮重得几乎要垂落下来。可他不敢有片刻停歇,指尖捏着镊子,小心翼翼从血肉之中挑出碎弹片,动作尽量放轻,即便如此,镊子触碰创面的瞬间,依旧会引来伤员一阵浑身剧烈的痉挛,一声闷响死死咬在牙间,牙根几乎要崩裂。
祠堂地面厚厚铺了一层晒干的谷草,用来隔绝地面浸上来的寒凉潮气。谷草早已被血水浸出一块块深色斑块,顺着草秆的纹路慢慢晕开。重伤员一排排躺在上面,有的人胸腹缠着厚厚绷带,呼吸微弱又急促,每一次吸气胸口都剧烈起伏;有的人四肢被弹片重创,只能僵直躺着,连转动脖颈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还有数名士兵高烧不退,浑身烫得如同火炭,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沉浮,嘴唇干裂起皮,不停呢喃着破碎不清的呓语,时而喊着阵地的口令,时而念着家中亲人的名字。
几名村寨妇人轮班守在伤患身旁,木桶当中盛着山间打来的凉水,布条浸湿之后,一遍遍敷在高烧伤员的额头。她们当中不少人刚刚失去亲人,眼眶红肿发胀,眼角还残留未干的泪痕,可悲伤不能肆意宣泄,泪水只能悄悄抹在衣袖内侧,转身又要去撕扯绷带、捣碎草药、清洗沾满污血的布条。木桶里的清水没过多久便会变得浑浊泛红,便有人提着木桶走到院角,倒掉污水,再摸黑走到后山的山泉取水。脚步踩过满地碎石瓦砾,鞋底碾过细小弹壳,发出细碎杂乱的磕碰声响,在寂静的暗夜里格外清晰。
祠堂最内侧隔出来的狭小隔间,几名孩童蜷缩在一起沉沉睡去。白日炮火轰鸣、夜里刀枪厮杀的画面深深刻进他们幼小的脑海,即便陷入睡眠,眉头依旧紧紧锁死,小小的身体不时骤然一颤,仿佛还在躲避呼啸而来的爆炸。为了护住这些孩子,妇女们搬来厚重的木板死死抵住木门,柴刀、生锈的砍柴斧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面,一旦再有敌人闯入,这便是她们最后的武器。
院外的空场,战场清理的工作还在艰难推进。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距离东方破晓尚且还有两三个时辰。滩头方向残留的篝火大多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堆暗红炭堆,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先前死士佯攻时引燃的山坡灌木山火,经过联防队村民与士兵连夜扑打,终于彻底熄灭,一大片山坡沦为焦黑,被焚烧殆尽的树枝歪歪扭扭挺立着,空气中弥漫挥散不去的焦糊气息。
山林之间,一束束火把光点缓慢游走,如同黑暗之中浮动的鬼火。搜山的士兵排成松散横列,人与人拉开两三步间隔,脚踩在厚厚的腐叶层上,闷沉的脚步声被山风部分掩盖。他们一寸一寸梳理死士渗透走过的每一条兽道、每一片灌木丛。地面随处可见战斗遗留的痕迹:抛落的消音步枪弹壳,被扯断的爆破引线,被利刃划破的黑色伪装斗篷,灌木丛上喷溅凝固的暗色血点,还有数具圣座会死士冰冷僵硬的尸体。士兵会上前,翻查确认已经彻底失去生命体征,再拖拽集中抬往一旁。
己方阵亡将士的遗体被众人小心翼翼抱起,宽大厚实的粗麻布从肩头开始,严严实实地将整个躯体包裹。哪怕肢体残缺,也会尽可能把破碎的部位收拢归位,给予逝者最后一份体面。没有人高声喧哗,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所有人都清楚,此刻眼泪是奢侈的,强敌压在近海,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只有担架木架摩擦土地的咯吱声响,简短低沉的口令,还有路过遗体身旁时,士兵摘下头盔,低头静默的片刻沉默。
一批又一批裹着麻布的遗体整齐排列在祠堂外的空地上。深夜的露水不断降落,打湿麻布表层,晕开一圈圈深色湿痕。村寨里年岁最长的几位老人缓缓走来,手中攥着简陋粗糙的线香,蹲下身,在每一具遗体头部位置插上三根。微弱的青烟缓缓升腾,转瞬便被呼啸的海风撕碎吹散,飘向沉沉夜色的山林。
一名士官就着火把摇晃不定的光亮,蹲在地面,膝盖垫着一块木板,手里握着炭笔,在粗糙麻纸本子上认真记录。纸页被夜里的潮气、手心的汗水浸得发皱发软,每一个名字,每一处籍贯,都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无论仗打到何种地步,只要我们之中还有人活着,就要把这些后生送回故土安葬。”士官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笔尖重重顿在纸面,“一个都不能落下。”
旁边的村民默默上前,端来陶盆盛着的山泉,用干净布巾,轻轻擦去逝者脸颊沾染的泥土、血污,动作轻柔缓慢,如同对待自家的晚辈子弟。悲伤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的胸腔,可危机尚未远去,哀悼只能短暂停留,转眼就要投入接下来的劳作。
滩头防线之上,警戒等级没有半分下调。
连续两昼夜不眠不休的作战,几乎榨干了所有人身体里最后的力气。巡逻士兵脚步沉重拖沓,眼皮重得好似坠上铅块,困意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不停冲刷脑海。不少人走着走着,脑袋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垂,又猛地骤然惊醒,用力摇晃头颅,借着躯体震荡带来的刺痛驱散睡意。明哨沿着壕沟既定路线往复巡逻,暗哨则一动不动潜伏在礁石缝隙、土坡阴影之下,大半身体隐匿在黑暗之中,双目死死盯住茫茫近海海面。信号弹被牢牢攥在手心,指节因为持续用力泛出青白,只要海面出现一丝一毫异常动静,警示的火光便会立刻撕裂夜幕。
壕沟内部,一部分士兵得到轮换休整的机会。他们和衣直接躺倒在坑道的角落,身下仅仅垫一层薄薄干草,步枪紧紧抱在怀中,手指距离枪栓近在咫尺。即便昏睡过去,身体依旧保持紧绷的戒备姿态,外界任何一点稍大的响动,都足以让他们瞬间惊醒。伤口被夜里的寒气刺激,持续隐隐作痛,不少人睡梦中也会无意识地蹙眉,低声发出痛苦的呢喃。
壕沟之外,已经有大批百姓与换岗士兵拿起铁锹、麻袋、石块,趁着夜色抢修被炮火摧毁的工事。白日舰炮轰击、夜里爆炸破坏留下的坑洼,一铲一铲用泥土回填,坍塌的壕沟壁重新加高夯实,破损缺口处堆叠起沉甸甸沙袋。沙土飞溅,铁锹挖掘泥土的声响连绵不绝,在海岸线上此起彼伏。男人奋力挥动工具,汗水顺着下颌不停滴落,很快被夜里的冷风吹干;妇女来回往返搬运沙袋碎石,单薄的脊背被重物压得微微弯曲,来回奔走不曾停歇。没有人强迫驱使,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此刻多垫高一寸土墙,多堆砌一袋沙土,三日之后大战来临,便能多挡下一枚炮弹碎片,多守住一条性命。
后山岩洞指挥部,油灯长明不灭。
岩壁顶部不断有细小碎石沙土,被穿堂而过的夜风震落,簌簌洒落在地面与沙盘之上。油灯昏黄光晕摇曳晃动,将屋内几道人影投射在岩壁,影子跟着火光来回扭曲晃动。沈怀仁身上的作战服沾满尘土、干涸血渍,肩头被流弹擦出一道深长裂口,皮肉外翻,简单包扎过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浸透,暗红色痕迹一点点向外扩散。方才进山追击死士的剧烈奔袭与厮杀过后,浑身的疲惫如同千钧重石压在四肢百骸,每一块肌肉都酸胀发硬。可他没有时间坐下休养,依旧俯身站在沙盘之前,手掌撑住冰凉坚硬的岩石台面,目光一遍一遍扫过沙盘上代表滩头、峡谷、山林、岩洞的标记。
秦关站在他身侧,双手捧着连夜统计汇总完毕的损耗清单。纸页边角褶皱不堪,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实实在在的伤亡与物资消耗。他连续熬夜,眼下乌青浓重,嗓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把统计结果报出。
“昨夜死士突袭一战,我方新增阵亡十一人,其中包括两名外围流动暗哨,弹药库舍身扑开炸药包的守卫四人,祠堂院墙阻击预备队五人。重伤十九人,轻伤三十七人。土制硝药、雷管再度大量消耗,如今土制炸药存量不足战前三成。祠堂主体墙体多处开裂,屋梁受损,勉强可以继续充当临时伤兵营,但已经扛不住重炮轰击。弹药库石洞洞口在爆炸当中震裂,岩石出现多条裂隙,如果不加固,后续敌军舰炮轰击,很容易直接造成洞口坍塌。东侧山林好几处旧哨点已经彻底暴露在敌人侦察视野,必须全部废弃,重新寻找隐蔽点位布设警戒。”
秦关停顿片刻,抬眼望向沙盘之上代表远海敌舰的黑色标识,语气愈发沉重压抑。
“根据之前截获的情报综合推算,圣座会增援舰队,最多七十二个时辰就会抵达近海海域。”
岩洞之内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还有从坑道远处隐约飘来伤员断断续续的痛哼。
七十二个时辰,整整三天。
他们需要修补千疮百孔的滩头防御工事,赶制更多土地雷、绊索爆破装置,重新布设潮间带水下竹签陷阱;需要拆分转移弹药物资,避免被敌方一轮炮火尽数摧毁;需要迁移伤兵营,转移村寨老弱妇孺;需要重新梳理整条防线兵力排布,填补防御漏洞。可麾下战士早已历经连日血战,肉体精神双双透支,伤员数量持续上涨,弹药储备步步告急。己方主力驰援部队还需要四天多的山路跋涉,远水解不了近渴。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这场最凶险的大战,他们只能够依靠手上现有的人手与物资,独自硬扛增援舰队的首轮雷霆强攻。
沈怀仁指尖落在沙盘之上,指尖依次点过正面滩头阵地、西侧峡谷隘口,声音沉稳冷静,纷乱的局势在他脑海之中快速梳理,一条条决断接连落地。
“优先抢修正面滩头、西侧峡谷这两处核心阵地。被炮火炸塌的壕沟连夜回填加高,所有破损沙袋全部补齐加厚。东侧礁石是昨夜敌人渗透的缺口,此地风险最高,立刻增设三道交错布设的绊索雷区,再加两组流动暗哨二十四小时轮班蹲守,绝不允许敌人再从这片区域潜入后方。”
“弹药库石洞,天亮之后抽调二十名青壮年乡亲,搬运巨石、夯土,把洞口加固封堵。洞内储存的迫击炮弹、土制炸药不能全部堆在一处,拆分出来一半,转运到后山两处隐秘小型岩窟分开存放。一处据点遇袭,不至于发生连锁殉爆,毁掉全部弹药储备。”
说到此处,他微微闭了闭眼,做出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
“祠堂作为伤兵营隐患太大,昨夜死士已经摸清具体方位。天亮之后,轻伤员留下参与阵地辅助防御,所有重伤员,村寨老人、孩童,组织一支护卫小队,走后山那条隐秘古道,转移至大山深处的窑洞群。那片区域山谷纵深大,林木茂密,敌舰炮火很难覆盖,山林沟壑复杂,也不容易被小股渗透部队摸到。”
秦关眉头骤然紧锁:“重伤员大多经不起颠簸,那条秘道部分路段崎岖陡峭,担架抬行摇晃剧烈,不少重伤之人,很可能熬不过路途折腾。”
“留在村寨这边,一旦敌方重炮轰进村内,或者再有死士小队潜入,便是全军覆没。”沈怀仁睁开双眼,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不忍,但是意志没有半分动摇,“两害相权取其轻。挑选道路当中最平缓的路段,担架底部垫上厚厚的干草与棉絮,选派体力充足、经验老道的人抬运,尽可能降低晃动。沿途设立临时歇脚点,定时停下检查伤员伤势。”
“传令高地廖野,他麾下狙击分队分出人手,对整片东侧山林进行地毯式排查。把所有可供外人潜行穿插的兽道、岩缝、山谷缺口全部标记出来,能埋雷的埋雷,能设置陷阱全部布设到位,堵死渗透的路径。”
一道道指令敲定之后,等候在岩洞门口的数名传令兵,迅速将字条收好,转身快步冲出指挥部。他们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坑道、蜿蜒山道之间,把命令传递到每一处阵地,每一处村寨聚居点。
一声令下,整片荒岭山地全部运转起来。
一部分疲惫到极致的士兵轮换下来,抓紧短暂间隙就地小憩;另一部分士兵、村寨青壮,拿着工具奔赴各处工事抢修点;妇女聚集在土作坊,分拣硝石、木炭,赶制土地雷;老人整理担架、打包转移要用的简单物资。没有人抱怨劳苦,每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多一分准备,来日大战便多一分生机。
高地狙击阵地,夜风呼啸吹过嶙峋岩石。
廖野依旧坚守在此处,观察员已经轮换退下短暂休息,只剩下他独自值守。望远镜反复来回扫过漆黑浩瀚的海面,远海之上,圣座会母舰庞大的黑影静静漂浮在浪潮之间,舰体零星灯火,在黑暗里忽隐忽现。昨夜死士偷袭虽然被粉碎,却给所有人敲响警钟,敌人进攻手段不会局限滩头正面强攻,会不择一切手段寻找防线缝隙,直刺后方软肋。接下来的三天,绝不会安安稳稳等待决战,小规模侦察、骚扰、试探袭击,会源源不断接踵而至。
山风掀起作战服衣角,山下方向不断传来铁锹掘土、石块碰撞的声响,那是军民连夜加固防御工事的动静。他放下望远镜,低头看向手中速写本,借着微弱星光,一笔一笔把昨夜发现的东侧山林渗透路线、礁石缺口,全部补充绘制在地形图之上,标记上雷区、陷阱的规划点位。每一处记号,都代表一处生死关口。
遥远东方的海平面,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慢慢从厚重黑暗底下渗出来。长夜即将走到终点,黎明正在缓缓降临。可这份黎明并不象征解脱,反而是倒计时正式开启的信号。七十二个时辰的时限,已经无声无息开始倒数。
大洋远方,圣座会旗舰指挥舱内。
巨大舷窗外,无尽黑夜笼罩茫茫沧海,层层浪涛永不停歇地起伏翻涌。指挥官站在观景玻璃之前,手中捏着刚刚收到的增援舰队电报,纸上标注着舰队航行坐标,以及精确的抵达时间。身旁参谋躬身站在一旁,持续汇报侦察机传回的岸上情报,守军连夜抢修工事、调动人员、向后山转移老弱伤员的一幕幕,全部汇总到舱内。光屏之上,一张张航拍画面不断切换,荒岭群山各处灯火点点,那是彻夜劳作的人影。
“他们在拼尽一切加固防线,将非战斗人员向大山纵深迁移。”参谋声音平稳,如实陈述情报。
指挥官唇角浮起一抹冰冷讥诮,眼底毫无波澜。
“徒劳的挣扎。”
他抬手,对着通讯话筒下达新的指令,声音冷硬,在空旷指挥舱回荡。
“提升侦察机巡航频次,每两个小时完成一轮荒岭全域绕飞。将他们新修补的工事、弹药存放点、人员转移路线,全部精准标记归档。”
“电告增援舰队,不计燃料消耗,全速突进,务必按期抵达目标海域。三日之后,我要整片岸线,尽数化为焦土。”
通讯信号穿越茫茫大洋,将命令传递给远在远洋航行的庞大舰队。
海风吹过荒岭万千林木,漫山枝叶簌簌轰鸣,如同无数亡魂无声低语。滩头沙土之上,旧血未干,新的危机已经悬在所有人头顶。那一场注定惨烈的决战,正在不远的未来,静静等待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