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华立刻垂下眼帘，气息收敛如寻常行商，甚至让心跳都放缓了半分。
目光只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车队渐行渐远，铜铃声没入街市喧嚣。
苏黎华缓缓抬头，望向车队消失的方向，眸中闪过思索。
“她察觉了什么？”
“未必。”鸡哥分析。
“可能是例行探查。这种级别的人物，车驾经过时以神识扫视周围是习惯。你小子伪装得好，她应该没看出破绽。”
苏黎华点头，自己有犀沉甲和灵息诀双重收敛气息，且未放松警惕。
柳如烟若真是影阁高层，其谨慎程度必然远超寻常。
方才那一眼，或许是试探，或许是威慑，又或许……只是无心之举。
但无论如何，都提醒他，应天京的水，比预想的更深。
这灵气稀薄之地，或许有另一种修行的方法。
“难不成是吸收魔石（铀矿石）的魔修？可是气息不像。”
苏黎华想到这，不再停留，转身拐进一条小巷。
应天京街巷如棋盘般规整，但小巷纵横交错，初来者极易迷路。
苏黎华却步履从容，早在白玉京时，他便已将应天京的舆图熟记于心。
让他意外的是，白玉京没有青玉楼分部。
“呵呵，心魔终究是想象不到这件事。”苏黎华想起心魔里，应天京这里还有分部。
“咯，小子，你还是去找找墨家分部。”灵兽袋里面，鸡哥传音建议。
“我正有此意，去找找徐元直先生了解信息，还有花月容道友。”
按照公孙衍所给的联络方式，他需先找到一处店铺，几经周转，最终来到城西的“锦绣绸缎庄”。
那是墨家在东明的暗桩之一，而此刻，苏黎华拿着前一个店铺的白布，变成绸缎庄需要染色的客户。
看来这一年，墨家在东明都城这边发展挺快的，不过更小心了。
毕竟，此处还是东明，曾经影阁活跃的地方。
两炷香后，他在一条僻静的后巷停下。
面前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锦绣绸缎庄·后坊。
苏黎华叩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三长。
门内传来脚步声，木门打开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五十余岁的微胖妇人，围着靛蓝围裙，手上沾着染料，像是刚从染缸边离开。
打量苏黎华，目光警惕：“客人走错门了，前铺在正街。”
“初七订单廿时收，我的白布来染色。”苏黎华说出了暗语。
“‘机枢运转，尚需膏润’。”老妇人深情不变。
这是公孙衍之前说的暗语之一，苏黎华知道暗号对上了。
“膏润不急，染色甚急。”苏黎华压低声音，
妇人眼神微动，侧身让开：“既然如此，请进吧。”
院内是个宽敞的染坊，木架上挂满各色绸缎，在风中如彩云翻涌。
几名工人正忙着调染料、搅布匹，见有人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劳作。
妇人引苏黎华穿过染坊，进入一间堆满布匹样本的厢房。
关上房门后，她转身行礼，语气恭敬了许多：“老身姓周，是此间店铺管事。阁下可是华黎客卿？”
“正是。”苏黎华取出机巧令。
周管事验过令牌，神色更显郑重：“徐先生已吩咐过，说会有贵客来访。只是没想到，客卿来得这么完。”
“中途有一些事情耽搁了不少时间，请问徐先生可在？”
“先生三日前出城，说是去查看一批新到的‘水力提花机’，明日方回。”周管事道。
“客卿若不嫌弃，可在庄内暂住。此地看似染坊，实则有密室三间，绝对安全。”
苏黎华沉吟片刻，摇头：“不必，我另寻住处。今日来，是想请教两件事。”
“客卿请讲。”
“第一，柳如烟近况。”
周管事神色凝重起来。
她走到窗边，确认窗外无人，才低声道：“柳夫人如今在东明，可谓如日中天。”
“半年前，‘颜华堂’推出了一款新品，名曰‘玉肌回春膏’。此膏据说以古方改良，加入西域珍稀灵草，驻颜效果更胜从前。一经推出，便被抢购一空，如今一盒难求，黑市价格已炒到五百两白银。”
苏黎华皱眉：“可有效验？”
“有。”周管事点头，却语气沉重。
“而且效果显著。用过此膏的贵妇，肤质细腻，容光焕发，甚至眼尾细纹都淡去不少。东明几位长公主、王妃都是其忠实拥趸，公开称赞此膏‘有返老还童之奇效’。”
“正因如此，‘颜华堂’口碑达到顶峰。柳夫人借此不仅敛财无数，更将影响力渗透至后宫、宗室。如今朝中过半女眷都与其交好，连几位重臣的夫人也常出入柳府茶会。”
苏黎华手指轻敲桌面：“新品成分，墨家可曾取得样品分析？”
“取得三盒，由花月容道友亲自送往兰芳，请阴阳家的炼丹师联合分析。”周管事压低声音，“结果十日前刚传回。”
“如何？”
“膏体中……检出微量‘养魂木精华’。”
苏黎华瞳孔微缩。
“养魂木？确定？”苏黎华再三确认。
周管事语气郑重：“确实是养魂木，阴阳家的道友再三确认，而且非常罕见的极品。”
苏黎华心下了然，黑海泉眼那些被影阁培育的养魂木，应该与“颜华堂”有关！
“剂量极微，寻常手段难以察觉。”周管事继续道。
“阴阳家道友说，此物短期使用确有温养神魂、焕发精气之效，故能让人容光焕发。但长期使用……”
她声音更沉：“养魂木精华会与使用者神魂缓慢融合，形成‘寄生’。初期无碍，甚至令人神识清明、精力充沛。但日久年深，使用者的神魂会逐渐被‘标记’，变得易于操控。”
“更可怕的是，一旦停止使用，神魂便会萎靡不振，出现戒断之症，令人不得不持续购买。”
苏黎华总觉得这种手段哪里似曾相识，只是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
如此看来，影阁的手段，升级了。
从粗暴的“吸魂养颜”，变为更隐蔽、更长线的“寄生操控”。
“咯，这不就是萧玉璃那女娃的遭遇嘛。”鸡哥传音想起。
苏黎华神情一凛，从症状上看，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萧玉璃那里显然更为复杂，那是上界魔修残魂的手段。
不过，既然鸡哥说出来了，暂且记下。
“柳如烟本人呢？”他转而问道。
“深居简出，每月只公开露面一两次。”周管事道，“但近来有个异常，她的容貌，越来越年轻了。”
“哦？”
“三年前柳夫人代言‘颜华堂’时，已是五十许人，虽保养得宜，终究有岁月痕迹。但如今……”
周管事从怀中取出一幅小像，展开。
画中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少妇，云鬓凤钗，眉目如画，气质雍容中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执扇浅笑。
“这是上月诗会时，宫廷画师所绘。柳夫人如今看起来，比她女儿还显年轻。”
苏黎华凝视画像，心中思绪飞转。
养魂木精华能滋养神魂，神魂强盛反哺肉身，让人延缓衰老，这说得通。
但如此明显的“返老还童”，恐怕不止养魂木之功。
“听闻她常去慈云庵进香祈福，可有新发现？”他问出第二个问题。
周管事摇头：“慈云庵是达官贵人进香祈福之所，曾经也是一个修行之所，里面有许多忌讳。每次有达官贵人进去小住一两日，都会戒严，柳如烟更是重要的人物，核心地区不对外。”
她叹气：“花道友说，那阵法绝非寻常佛庵应有，更像是……道门结合阴阳家的高阶困阵。布阵者造诣极高，墨家在东明的人手中，无人能解。”
苏黎华沉吟，这种阵法如果使用灵气，必然消耗很大。可见，那里使用了灵气之外的能源，或者只是依靠机关术。
影阁将慈云庵经营得铁桶一般，必有大隐秘。
或许那里不仅是柳如烟的“修行之所”，更是影阁在东明的核心据点之一。
“徐先生回来后，请转告他，我想尽快见面。”苏黎华起身。
“另外，可否安排我与花月容道友接触？我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尤其是慈云庵周边的地形、守卫换班规律等。”
“花道友目前行踪不定，我们也不清楚。”周管事道，“只能留下线索，然后她会在固定的地点藏好结果，我们再去取。最近风声很紧，我们自然小心些。”
“哦？”
“三个月前，锦衣卫接连遭窃，丢失了一批客户密档，其中就有一些诸子百家的档案。而后来，一些人物接连意外。陛下大怒，下令彻查，如今风声鹤唳。花道友暗中调查后怀疑……是内鬼所为。”
苏黎华眼神一凛。
锦衣卫以情报交易立身，最重保密。客户密档失窃，意味着许多身份可能暴露。
而内鬼……影阁最擅长的不就是渗透么？
“我知道了，会小心。”他拱手，“多谢周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