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华内视己身,感知着转化大阵的状态。
封印中的死气,已消耗九成九,只剩最后一丝微不可查的残余。
这些残余死气被大阵牢牢锁住,继续缓慢转化。即便大阵未来因灵气耗尽而停止运转,这点死气也不足以对海域造成威胁。
苏黎华缓缓收功,五脏灵府光芒内敛,神祇虚影隐入灵府深处,只留下淡淡的五色光晕在体内流转。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似有五行轮转的幻影一闪而逝。
“影阁以人心贪婪为饵,我以人道薪火为灯。此路艰难,但……我已看清方向。”
苏黎华起身,再次检查转化大阵。
在清寒仙子的指点下,影阁的隐匿阵法已被他彻底改造,此刻与上古聚灵阵残迹融为一体,加上他自己布置的几套阵法相互联系,形成全新的复合阵法。
除非阵道造诣极高且知晓他设下的解阵顺序,否则极难破解。
而大阵核心,那点残余死气被层层封印和加速转化,只要没有不可抗力的因素,再无泄露之虞。
即便泄露,里面的死气已经所剩无几,会被黑海的生机中和掉。
“该走了。”
苏黎华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沉睡海底万年的石阵,掐动避水诀,向上浮去。
他不知道此次淬体用了多久。
大阵内部时间流速异常,青灵戒又无法联系外界,只能靠鸡哥在外接应。
穿过自己布下的防护阵法时,苏黎华特意留了道神识印记。若有影阁之人前来探查,这道印记会悄无声息启动阵法,让阵法变得复杂。
“来而不往非礼也。影阁,这份‘礼物’,希望你们喜欢。”
他心中冷笑,身形如箭,破水而出。
海面之上,天光正亮。
鸡哥蹲在一块漂浮的木头上,金瞳紧盯着海面,羽毛微微炸起,显然已警戒多时。
见苏黎华现身,它立刻扑腾翅膀飞来。
“咯!你小子总算出来了!本尊还以为你被奶水撑死了!”
苏黎华落在木头上,笑道:“让鸡哥久等了。过去多久了?”
“又是整整三百六十天!”鸡哥语气夸张,马上纳闷,“我怎么又说了‘又’”
“你再不出来,本尊都要下去捞人了!”
三百六十天,合周天之数。
苏黎华心中微动,这和北极寒宫的天数接近。
只是他在海底感受似乎已经是几个世纪的漫长。
心魔试炼时间流速差异,他早已忘记那里面不知度过多少个“世界”。
“看样子还算顺利”鸡哥仔细打量他,金瞳闪烁,“气息内敛了许多,但总觉得……有点不一样了。”
苏黎华点头,简单将五脏神祇初凝、五行循环自成之事告知。
鸡哥听得羽翎竖起,连连咋舌。
“咯!五行神祇……你小子走的这条路,本尊在血脉记忆里都没见过几个。那些古修倒是有人尝试过,但大多中途陨落,或转修神道去了。你真要一条道走到黑?”
“既已选择,便无反顾。”苏黎华望向远方海面,语气平静。
“好!”鸡哥难得正经,“本尊就陪你走这一遭。不过现在怎么办?去东明找柳如烟?”
苏黎华沉思片刻,摇头。
“先回岸上,打听消息。三百六十天过去,东大陆局势必有变化。我们以前的情报,已经过时,需要先了解情报。”
他摸了摸怀中的青灵戒。
“我得先联系师尊和师妹,报个平安。另外,丹田灵气跌至练气四层,东明这里恢复较难,得做周密规划。”
“也好。”鸡哥跳回他肩头,“那走吧。本尊在这海上漂了大半年,都还成海鸟了,嘴里淡出鸟来,得上岸找点好吃的补补。”
“鸡哥,你本就是鸟。”苏黎华失笑。
鸡哥白了一眼:“咯,这笑话很好笑吗?”
“不好笑,我们出发。”苏黎华收住笑容,运转灵力,踏水而行,向着人烟稀少的海岸方向疾驰。
之后,苏黎华找了个偏僻的岸边易容,鸡哥也识趣的进入灵兽袋里,以免太过招摇。
数日后,东明都城,应天京。
繁华如织,人流似锦,好一幅人间繁华之所。
苏黎华踏过朱红砖石铺就的御街时,正是午时。
日光穿过两旁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交错的光斑。
街市喧嚣扑面而来,叫卖声、车马声、丝竹声、孩童嬉笑声,汇成一曲鲜活的人间烟火。
与白玉京的纯白素净不同,应天京的主色调是朱红与明黄。
宫墙是朱红的,坊门是朱红的,连许多商铺的幌子也染着深浅不一的红。
明黄则多见于官府衙署、世家门第的屋瓦与檐角装饰,在日光下金灿灿地晃眼。
行人衣着也偏好暖色。男子多着赭石、枣红、姜黄的长衫,女子裙裾则多见海棠红、胭脂红、石榴红,间以金线刺绣,行走时如流动的霞彩。
“重文雅,尚华美……不愧是丝绸主产地。”苏黎华颇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此时一身青灰色布衣,背着粗布行囊,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脚步放缓,目光扫过街景,心中暗自观察。
“咯,眼睛都看花了。”灵兽袋里传来鸡哥的传音,带着几分挑剔。
“实用就行,美观锦上添花。”苏黎华轻笑传音道,这东明的科技倒是颇有特色。
东明的机械设计,确实兼顾实用与美观。
街边水车坊的汲水轮轴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茶肆里摆放的铜壶烧水器,壶身錾刻着山水小品;甚至挑夫用的扁担两头,也嵌着简单的吉祥云头铜饰。
鸡哥依旧习惯性吐槽道:“咯,就是花里胡哨。有这雕花的工夫,多打磨两个齿轮不好吗?”
“审美亦是文明的一部分。”苏黎华传音回应。
“机械若只求实用而毫无美感,与枯木顽石何异?墨家‘兼爱’中也包含对‘美’的包容。”
“就你会说。”鸡哥嘀咕,“不过此地人气是真旺,比白玉京还稠密三分。”
确实,应天京的繁华透着一种“饱满”的活力。
街道更拥挤,商铺更密集,行人脸上的神色也更鲜活。
有急着送货的伙计,有摇扇闲逛的文士,有挑选绸缎的妇人,也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
苏黎华能感觉到,自己丹田深处的人道道基正在微微共鸣。
那簇“文明之火”对红尘气运异常敏感。
此刻无数凡人的喜怒哀乐、劳作休憩、买卖往来……
这是人道信念与业力、文明气运与薪火……红尘累累,皆是人道。
这些最平凡的生活脉动,正化作无形的“人道之力”,丝丝缕缕汇入道基。
这种感觉与修仙者吸收的灵气不同,更加厚重。
是文明积淀的“理”,是众生共业的“势”,是历史长河冲刷出的“痕”。
这些力量无法直接提升修为,却能让道基扎根更深,让“文明之火”燃烧更稳。
日后结丹时,对“道”的领悟、与“世界”的联系,都将受益于此。
“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苏黎华想起《庄子》中的句子,心中明悟更深。
修仙者常视凡尘为污浊,急于“超脱”。却不知这烟火人间,本就是大道最丰沃的土壤。
须知,结丹也是筑基修士道心衍生神通的跨越,需要道心的领悟。
许多筑基修士终其一生,无法领悟道心极深处,便难以与世界产生共鸣,理解道,演化神通。
苏黎华自然知道这个的重要性。
只是让苏黎华感觉很无奈的是,东明灵气实在是太稀薄,青灵戒到现在都没连上。
他正思绪浮动,前方街角忽然传来清脆的铃响。
一支车队缓缓驶来。
四匹雪白骏马拉着一辆朱轮华盖马车,车帘以明黄锦缎制成,绣着翱翔的金凤。车身两侧各悬挂一串铜铃,行走时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车队前后各有八名骑士护卫,皆着赤色劲装,腰佩长刀,眼神锐利。
行人纷纷避让,低声议论。
“是柳夫人的车驾!”
“什么柳夫人,她现在可年轻了。”
“啧啧,这排场,比公主出巡还气派。”
“听说柳夫人今日要去慈云庵进香?难怪这么早。”
“每月十五雷打不动,真是诚心。”
苏黎华退到街边,目光落在马车上。
车帘并未掀开,但他能感觉到帘后有一道隐晦的气息。
温润平和,却又深不可测,如古井无波。
“有修为?虽然刻意隐藏。”他心中判断。
“且功法特殊,气息收敛极好,若非我五脏神祇初成,对生机感应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鸡哥传音提醒:“咯,小心点。这女人不简单。”
车队缓缓经过。
就在马车与苏黎华错身而过的刹那,车帘忽然微微一动。
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