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天是亮的，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他躺了一会儿，就是身上没劲，嗓子干，嘴唇黏在一起，嘴里一股苦味。
他撑着坐起来。
张宝站起来，腿拖了一下，朝他走过来，走了两步又停了，站在那，看着他。
“大哥。“
声音有点哑，就两个字，说完了没下文。
陈卫东看着他，张宝眼眶红了一圈，站在那，两只手搓在一起。
“水。“
张宝转身去拿水，端回来的时候手在抖，碗递过来，陈卫东接住，喝了一口温热的，有点股土腥味。
他喝了半碗，把碗放下，抬头看了看四周。
队伍扎在林子里，人围了一圈，都在看他。
陈卫东扫了一圈，没看见左慈。
“那个道人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张宝说在前面林子里，一早就坐那了。
陈卫东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往林子前面走。
张宝跟了两步，停了。
左慈坐在一棵老树底下，闭着眼，竹杖横在腿上。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陈卫东一眼，又闭上。
“你命格硬。“
陈卫东在他对面坐下来，靠着树干，喘了口气。
“为何要救我。“
左慈睁开眼，看着他，拿竹杖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条线，穿过圈。
“天象变了。“
“七星续命，改的不是一个人的命，你活过来了，灵帝那边就会出事了。“
“你活过来，灵帝那边时间不多了，灵帝出事朝里就乱，天下就会随着大乱了。“
他拿竹杖点了点地上那个圈。
“你改的不光是自己的命，是天下大势的走向，这叫因果循环。“
陈卫东愣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左慈拿竹杖指了指天。
“你抬头看，黄龙入帝星。“
左慈说了这五个字，停了一下。
“天象上，你的命跟汉室的命绑在一起了。你活着，汉朝就会少一天。
“你活过来之前，灵帝的命数还有几年。你活过来之后，他的命数被你占了。“
陈卫东靠在树干上，把左慈的话捋了一遍。
他活，灵帝就得死。
灵帝死了，朝局就乱了。
朝局乱了，这天下就乱了。
他想起张角在幻象里给他看的那些画面——田埂上枯死的庄稼，村里被拖走的妇人，山坡上抱着死孩子的老头。
那些画面还没从他脑子里走掉。
“那我该怎么做。“
左慈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是你的事，我只管告诉你这其中因果，怎么做是你的事情了。“
左慈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黄龙入帝星，是天道把你钉在这了。你走不脱，躲不掉，只能往前走。“
他转身，往林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回头。
“我得走了。“
陈卫东愣了一下。
“去哪。“
“我师父在世的时候跟我说，七星续命灯用过一次，我就得回去一趟。有些事，我该回去问清楚了。“
左慈说完，没等他再问，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竹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陈卫东坐在那，看着他走远，没叫住他。
左慈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黄龙入帝星，他的命跟灵帝绑在一起了，灵帝快死了，天下要乱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队伍中间，火堆边上，张梁坐在那，张宝蹲在那。
“老三。“
张梁抬头看他。
“前面到哪了。“
“前面就是娘子关，翻过去就是并州。“
洛阳，大将军府。
何进坐在堂上，面前摆着几封急报，他看完一封，放在边上，又看下一封。
有人在堂下站着，等着他说话。
“灵帝那边，太医怎么说。“
“回大将军，太医说陛下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需要静养。“
何进没接话，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静养。“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
他站起来，在堂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凉州那边，有什么动静。“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的叛乱还没平定，边章和韩遂也在那边闹，州郡的兵打不过他们，求援的文书一封接一封。“
何进没说话，看着案上的奏章。
“京里呢，十常侍那边。“
“张让和赵忠这几天频繁出入宫禁，每天都在灵帝跟前侍疾，外臣见不到陛下的面。“
何进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堂上的人全竖起了耳朵。
“召董卓入京。“
堂下的人愣了一下。
“大将军，董卓现在是并州牧，手里有兵，他要是入京——“
“我知道。“
何进打断他。
“灵帝快不行了，朝里那些宦官，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张让赵忠他们，天天在灵帝跟前，外臣见不到陛下的面，灵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能翻了天。“
他顿了顿。
“董卓手里有兵，他能压住。“
“可大将军，董卓这个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有我正在董卓翻不了什么浪的。“
他挥了挥手。
“去办吧。“
堂下的人退了出去。
何进站在堂上，看着案上那几封奏章，没动。
外面天暗下来了，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翻了一下。
两天后，娘子关。
陈卫东站在山口，看着前面。
山这边是太行，山那边是并州。
队伍在他身后，拉成一条线，沿着山路往上爬。几百口，拖家带口的，走得不快。
张宝在前面开路，张梁在后面压阵。
陈卫东站在那，看着远处的山，脑子里转着左慈的话。
黄龙入帝星。
灵帝快死了。
他活一天，灵帝就少一天。
他攥着手里的九节杖，攥得紧。
然后他转身，朝队伍里喊了一声。
“走快点。“
队伍里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快了一些。
陈卫东迈开步子，往前走，脚下的路是土路，灰扑扑的，踩上去扬起一层灰。
前面就是并州了，过了娘子关，就不是汉军的地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