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慈醒走到林子边上，找了块空地，拿竹杖在地上画，七盏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好，灯碗里倒了油，捻了灯芯。
队伍里的人全醒了，没人说话，围在空地边上，看着。
有人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低着头，有人攥着拳头，盯着那七盏灯。
左慈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走到陈卫东的架子边上。
陈卫东躺在上面，呼吸很轻，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左慈看了看他，转身，对着空地。
七盏灯，七根灯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
“七星续命，逆天改命，灯不灭，人不死。“
他蹲下来，拿火折子，点第一盏。
火苗亮起来，晃了一下，稳住
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第七盏。
七盏灯全亮了，火苗不大，黄黄的，在地面上跳。
左慈退到灯阵外面。
“护住灯，灯灭了，人就没了。“
话音刚落，风来了。
不是慢慢刮起来的，是突然卷下来的。从山那边卷过来，带着沙土和枯叶，砸在灯阵上。
第一盏灯的火苗被压下去，歪了，快要灭了。
张宝急忙冲上去，蹲在灯边上，两只手拢住火苗，风灌进他手缝里，火苗在他手心里跳，烫得他手皮发红，他没松。
旁边有人冲上来，第二盏，第三盏，一盏一盏，有人蹲下去，用手围住火苗。
张梁蹲在第四盏灯边上，手拢着，风从指缝里灌进去，火苗歪了又直起来，直起来又歪了。
有人跪在灯边上，拿身体挡住风，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风大得人睁不开眼。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有人被风吹倒了，爬起来，又蹲回去，手拢着灯，没松。
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蹲在灯边上，拿后背挡住风。
陈卫东躺在架子上，一动不动。
他站在一片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前面亮了一点，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那。
那人转过身来，陈卫东愣住了。
那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是跟张角，这张脸他在第一章的记忆里见过，道袍，散着头发，手里攥着九节杖，眼窝深陷，脸上全是疲惫。
张角看着他，没说话，转身，往前面走。
陈卫东跟上。
他走，眼前的画面就变了。
他看见张角年轻的时候，在巨鹿的田埂上走，地里的庄稼枯了，干裂的土缝里长不出东西，老农跪在地里，抓了一把干土，手在抖。
他看见张角走过一个村子，村里的人在哭，官差在抓人，交不上税的，锁了带走，一个妇人抱着官差的腿，被一脚踹开。小孩站在门口，光着脚，脸上全是泪。
他看见张角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一片荒芜，有人在啃树皮，有人在挖观音土，有人躺在地上，肚子胀得鼓起来，有个老头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不动了。
他看见张角走进一户人家，灶台上没有锅，坛子里空空的。一个女人坐在墙角，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眼睛闭着。张角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他看见张角在一个破庙里，点着油灯，拿刀在竹简上刻字，刻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油灯灭了，张角的手在抖，竹简上刻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他刻完那八个字，把刀放下，看着外面的天，天是灰的。
他看见张角站在广宗的城墙上，看着城下汉军的营帐，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看了很久。城下是火把，连成一片，围着城。张角攥着九节杖没松。
他看见张角躺在帐篷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跟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张角的手攥着九节杖，攥得很紧。他张嘴，血从嘴角流出来，说了一句话。
“以吾一身，换一能人入此世。“
然后画面碎了。
陈卫东站在一片黑暗里。
张角看着他，手里攥着九节杖。
然后陈卫东看见了——火场，浓烟，小孩的哭声，老太太压在背上，房梁在头顶响。他冲进去，摸到小孩往外扔......房梁塌了，后腰上挨了一脚。
不是房梁砸的，是张角踹的。
张角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收回了脚。
然后陈卫东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
“往这个方向走，就能出去。“
张角往旁边让了一步，他身后亮起来，两条路。
左边一条，发着白光，光里模模糊糊能看见东西——消防车，红蓝灯在闪，有人在喊“里面还有人吗“。是他来的那个世界，那个火场，自己可以回去了。
右边一条，发着黄光，光里是火堆，是人群，是张宝蹲在地上，是张梁站在灯边上，是那些跟着他从广宗跑出来的人。
两个出口。
一个回去，一个留下。
陈卫东站在那，没动。
他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张角走过的田埂，村里被拖走的妇人，山坡上抱着死孩子的老头，破庙里刻下的字。
他想回去。
那个世界有他的生活，有他的房子，有他驻村时候认识的乡亲，有他摸口袋找烟的习惯。
但这个世界的画面也在他脑子里。
这里的人民需他，自己也答应他们要带上他们过上想过的生活。
他站了很久，犹豫很久。
张角的声音又响了。
“时间不多。“
他看着左边那条路，白光照在他脸上。
然后他转过去，看着右边那条路，黄光。
“这里的人民需要我。“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走进光里。
外面，风还在刮。
七盏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没灭。
张宝蹲在第一盏灯边上，两只手拢着火苗，手被烫得通红，他没松。旁边有人跪着，拿身子挡住风，脸被沙土打得生疼，没人动。
风刮了一阵，突然停了。
七盏灯同时亮起来，火苗窜高了一截，黄黄的，稳稳的。
左慈看着灯，没说话。
他走到陈卫东的架子边上，伸手搭在陈卫东的手腕上，搭了一会儿，收回手。
“已经做出了选着。“
旁边有人跪下来，朝陈卫东的方向磕头。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张梁站在灯边上，看着陈卫东，没说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刀柄的手松了。
千里之外的洛阳。
皇宫里，灯亮着。
汉灵帝坐在殿上，手里端着酒杯，正要喝。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灵帝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张嘴，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案上，溅在奏章上，血顺着案角往下淌。
旁边的人全慌了。
“陛下！“
“传太医！“
殿里乱成一团，有人跑出去喊太医，有人跪在地上扶灵帝。
灵帝靠在座上，喘着气，手按在胸口上，看着案上的血，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