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秋风,带着边疆小城特有的干爽凉意,吹进税务总局的办公大院。
院墙高大肃穆,大门庄严肃静,门口两块烫金牌子熠熠生辉,往来进出的人大多穿着正装、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机关单位特有的沉稳与克制。
今天是我正式到税务局报到的日子。
提前十分钟,我已经站在了办公楼下。
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高马尾,素面朝天,没有半点修饰。帆布包斜挎在肩上,看着和周围精致干练的机关女同事格格不入。
说实话,站在这里,我心里是带着憧憬和敬畏的。
寒窗苦读十几年,从边疆小城摸爬滚打出来,靠着自己实打实的笔试面试成绩上岸,能进正规行政单位,捧上人人羡慕的铁饭碗,我打心底里珍惜这份工作。
我心里暗暗发誓,往后在岗位上,少说话、多做事、勤快踏实、低调本分,安安稳稳干好基层工作。
我按照报到通知,径直走进办公大楼。
大厅干净敞亮,走廊安安静静,只有办公室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声和低声交谈声,典型的机关工作氛围。
我拿着档案资料和报到证明,找到人事科办公室。
人事科的办公室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员。
女的大概四十出头,烫着卷发,涂着浓艳的口红,抬眼打量我的时候,眼神带着打量和审视,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语气平平淡淡,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随意:“新来的?今天报到的应届生?”
我连忙上前,态度恭恭敬敬:“姐,您好,我叫赵霞,今天过来报到入职。”
“资料给我。”她伸手接过我的档案,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在我的籍贯、家庭成员那一栏停留了几秒,没说话,只是默默合上了档案。
她做人事多年,最擅长从档案细节看人、摸底细。
只是这一次,我的档案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家庭成员一栏只有养父母普通职工的信息,看不出任何特殊来头。
但她没当众议论,也没轻易下定论,只是心里悄悄留了个观察的心思。机关老油条,从不第一眼就得罪人,也从不第一眼就踩人,一切都要观察几天、试探几番,摸清底细再出手。
旁边坐着的中年男科员抬了抬眼皮,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职场老人的敷衍:“小姑娘,第一次进机关上班吧?税务局不比学校,规矩多、纪律严、事情杂,进来了就要收起学生气,勤快一点、懂事一点,眼里要有活。”
“我知道了,谢谢哥指点,我一定会好好干的。”我老老实实点头。
我深知新人入职的规矩,多听少说、虚心求教,绝对不能张扬,更不能顶撞前辈。
人事科的女姐整理好我的入职手续,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语气慵懒:“王主任,今年新来的新人赵霞到了,分到咱们科室,我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嗯了两声,挂了电话,站起身对我道:“跟我来吧,去综合业务科,以后你就在那边上班,跟着科室老人多学多做。”
我连忙应声跟上。
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综合业务科门口。
一推门,里面热闹不少,和人事科的冷清截然不同。
七八张办公桌整齐排列,坐满了人,有人整理台账,有人对接电话,有人闲聊唠嗑,松弛又现实的机关日常。
我的到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道道视线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好奇、打量、探究,混杂在一起。
人事姐抬手扫了一眼屋内,对着靠窗位置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开口:“王主任,新人赵霞给你带过来了,应届生,刚考进来的,你们科室好好带一带。”
被称作王主任的男人约莫四十五六岁,肚子微微隆起,脸上挂着常年在职场打磨出的圆滑笑容,闻言立刻抬头看向我,笑呵呵道:“欢迎欢迎,年轻小姑娘,朝气蓬勃,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优秀了。”
人事姐交代完手续,没有多说一句我的背景,只是平淡收尾:“新人刚入职,啥都不懂,你们慢慢带。”
说完便转身离开。
王主任脸上笑意温和,看起来十分和善,随即开始给我挨个介绍同事。
“这是李哥,科室老骨干,业务能手,你以后多请教。”
三十多岁的李哥抬眼看了我一下,淡淡点头,礼貌疏离:“新来的,好好干。”
“这是张姐,负责台账和资料归档,细心稳妥。”
张姐笑着接话:“没事,刚来都不熟,慢慢来,有不会的就问我们。”
所有人的态度都客气、温和,挑不出半点毛病。
机关职场就是这样,生人初到,全员礼貌,没人会一上来就摆脸色、说闲话。
最后,王主任指了指办公室最角落、靠着垃圾桶、空调风口的一张空办公桌:“小赵,你就坐那个位置吧,暂时先在这边落脚,先熟悉熟悉环境。”
这个位置算不上刻意刁难,只是科室默认留给新人的空位,常规操作。
我乖巧点头:“谢谢王主任,我可以的。”
“懂事就行。”王主任笑了笑,安排得十分得体,“你刚来,业务不熟练,不用急着上手核心工作。这几天先熟悉科室流程,把往年的台账、文件梳理一遍,多学多看,踏实一点。”
“好的主任。”
我放下东西,安安静静收拾工位,认认真真整理文件,待人谦和、做事勤快,谁喊我帮忙我都应声答应。
入职前三天,整个科室氛围都十分和睦。
同事们说话温柔、态度友好,偶尔还会主动教我业务、指点我流程,看似团结友爱、互帮互助。
但我慢慢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们所有人都在悄悄试探我。
闲聊时,看似随口问话,实则句句摸底细。
“小赵,你是本地长大的?家里父母在哪上班呀?”
“你考公挺厉害的,家里是不是有人在体制内指点你?”
“以后打算长期留在咱们小城吗?家里都在这边吧?”
每一句家常话,都是机关人最常用的摸底方式。
我全部淡淡回应,只说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家里就是普通家庭,我自己努力考试上岸。
我态度坦然、谈吐普通、穿衣朴素、无人接送、无人探望。
三天时间,所有人默默观察、悄悄试探。
我从不托关系、从不找人、从不在外应酬,待人谦卑、做事老实,没有任何特权痕迹,也没有任何上层人脉来往。
渐渐的,科室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底。
这个新来的赵霞,是纯纯草根应届生,无背景、无人脉、无靠山,孤身一人在小城,就是最普通的上岸新人。
试探结束,伪装的温和慢慢褪去。
办公室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有人主动教我业务,慢慢变成了视而不见;
原本温和客气的语气,多了几分随意指使;
原本没人愿意干的琐碎杂活,开始一点点往我身上堆。
大家说话不再刻意客套,眼神里多了几分“可以随意使唤”的松弛。
我心里清清楚楚,却始终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