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咸湿水汽扑面而来,吹散满身残存的火药硝烟。
中央广场,方才还躁动不休的人群,在自动防御系统的威压之下,彻底归于死寂。
数百名深渊组织成员身着黑色作战服,尽数跪伏在地。
武器统一堆放在十米开外的空地,金属磕碰的脆响,刺破沉沉夜色。
江遇白带领行动队穿行在俘虏队列之间。
枪口已然下垂,指尖却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之外,时刻维持着临战姿态。
三人不作停留,径直穿过广场,踏入岛屿核心指挥中枢。
厚重合金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外面的海风与喧嚣。
室内恒温系统平稳运转,冷白灯光倾泻而下,落在流线型操作台,泛出一层凛冽金属光泽。
裴烬走到主控制台前,没有落座。
伸手从战术背心内袋,取出那封火漆信件。
暗红色火漆封印早已碎裂,撕开的边缘毛糙参差。
信纸材质特殊,近似合成纤维,纸面不见半个字迹。
唯有火漆残痕之下,藏着一枚极其细微的类二维码纹路。
裴烬指尖反复摩挲那道纹路,指腹用力,泛出青白。
他把信纸平铺在终端扫描区域,修长手指飞快敲击触控屏,输入一串密钥。
屏幕微光一闪。
原本播放岛屿监控的主屏骤然黑屏,密密麻麻的雪花噪点铺满画面。
数秒过后。
一张苍白却神色平静的人脸,出现在屏幕正中。
是零号。
背景是昏暗的灯塔地下室,和他最后现身的地点完全一致。
视频里的零号一身整洁白大褂,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不像赴死,反倒如同准备出席一场学术报告会。
“裴烬,当你看见这段影像,就代表潘多拉,已经选择了你。”
扬声器传出他的声音,裹挟轻微电流杂音,每一字都清晰落地。
“抱歉,用这种方式,把你重新拽回这盘死局。”
江稚鱼立在裴烬身侧,余光清晰看见,他下颌骤然绷紧,颈侧肌肉绷得如同拉紧的琴弦。
“很多人以为,深渊是恐怖组织。其实不是。”
零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透镜头,仿佛直直望进三人眼底,“它只是一件工具,一把刀。真正握刀的,是委员会。”
屏幕快速闪过数帧模糊照片。
圆桌边几道朦胧剪影,背景是一座座地标建筑的顶端。
“由全球顶层权贵构成,把持经济、政局,还有顶尖科技的命脉。”
零号短暂停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三十年前,委员会启动‘思维容器’计划。筛选高天赋孤儿,依靠药物、脑部手术改造,试图让人类意识,完成与AI核心逻辑的兼容。”
原本抱臂倚在墙边的江遇白,动作一顿,目光沉沉钉在屏幕之上。
“你,是唯一成功的实验体,裴烬。”
零号声调压低,“当年孤儿院那场大火,是我亲手点燃。我伪造你的死亡,抹除你的记忆,送你去过普通人的日子。我不想你沦为工具,我只想让你做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视频中的零号抬手理了理衣领,动作僵硬,身体已然抵达极限。
“可我低估了委员会的野心。他们要的不是兼容,是绝对掌控。潘多拉,本是为推动人类进步诞生的超级人工智能,却被他们打算改作禁锢世界的枷锁。”
零号深深吸气,面色愈发惨白。
“我没有正面抗衡他们的资本。所以我选择赴死。唯有我的死亡,才能骗过他们,让他们判定计划彻底失败,放松戒备,为你争取接管潘多拉的机会。”
画面轻微闪烁,零号神情陡然凝重,甚至带上几分恳求。
“听我说,裴烬。不要去找委员会,不要主动去抗衡他们。借着潘多拉的力量,带上你在意的人,寻一处他们触及不到的角落,安稳度日。这是我这个老师,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影像骤然截断。
屏幕切回监控实况界面。
指挥中枢一片死寂。
只剩服务器不停运转,低沉的嗡鸣在空间里回荡。
裴烬依旧立在原地,垂落的手掌缓缓攥紧,指节挤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头颅微垂,碎发遮住眉眼,看不出喜怒。
但他周身漫开的寒意,比方才直面枪林弹雨之时,还要刺骨。
江稚鱼望着他绷得笔直的脊背,心里透亮。
零号的临终嘱托,没有劝服他退缩,反倒像一簇火星,引燃了他心底沉寂已久的执念。
【嘴上劝别去找最终BOSS,这不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拿到神器的人,BOSS就在暗处。】
江稚鱼心底暗自感慨,【这种劝告,只会激起逆反,根本起不到劝阻的作用。】
一旁的江遇白眼皮微微一跳,侧头望过来,眸色幽深。
方才那道心底的念头,被他听得分明。
裴烬缓缓抬眼。
眼底属于学生的那点迷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猎手锁定猎物般锋利的光。
他干脆利落地关掉终端屏幕,没有半分拖沓。
“委员会。”
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嗓音沙哑,意志却坚不可摧。
“我一定会找到他们。”
江稚鱼轻轻叹气,从战术背心上摘下水壶,递到他面前。
裴烬接过水壶,没有饮水,握着壶身走向窗边。
防弹玻璃之外,广场之上,被俘的深渊成员正被分批押上运输机。
“大哥,处理现场。”
裴烬背对着二人,声音回归一贯的冷静沉稳,“全部数据做三份备份。一份加密云端留存,一份随身携带,还有一份……”
他顿住脚步,旋身回头,视线落向江稚鱼,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交由她保管。”
江稚鱼微微一怔,还来不及开口,裴烬已经迈步走向出口。
皮鞋踩踏金属地板,踏出沉稳、节律分明的声响。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