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7章:旧竹简
书名:石犬记 作者:灵莚 本章字数:2012字 发布时间:2026-09-13

还有不少待守兵眼眶通红,涕泪横流,艾烟里有桐油的焦呛,钻入眼鼻如针扎。

幸好只是敌方的队伍瞬间崩成了乱麻。

趁这空隙,沉闭了整宿的城门轰然洞开,,城中仅有的三十名弓箭手齐射,箭虽稀,但烟中敌骑已乱阵脚,辨不清方向,十矢亦可五六中,中箭的战马负痛狂窜,把本就混乱的队伍冲得更散。敌军慌不择路往回退,退到南海湾的浅滩上,海水正在涨潮,南海湾的潮水涨得比马蹄还快,白浪翻涌间,竟把方才还坚实的来路吞去了半截。马匹踩进软泥里,越挣陷得越深,不少骑手只得弃马涉水,满身浸着洗不净的艾烟气味,如同从刚从一场烧得人睁不开眼的噩梦里爬,却始终挣不出来。

天快亮时,海平线泛起一线鱼腹白。艾家曾祖坐在城头,身边艾堆已烬,灰白的余烬里还有几点红星。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三四个浅疤,他却未遑顾之。艾灰本是医者最顺手的止血敛疮之物,他连指尖都没动一下,任由那几处灼痛在烟味里慢慢发麻。

城守提着酒壶匆匆赶来,对着他深揖到底,连声道谢。

艾家曾祖摆了摆手,说不必多礼。

城守追问要以何物酬功,他指尖往城外后坡的方向一指,声音被晨风吹得发飘:“莫动后坡那片艾。”言毕,倚着雉堞,合上了眼。

开春,秦氏带了半舟药材又来了一趟豁城,刚落脚就听人把除夕那夜的事传得神乎其神,于是寻到城头。她看见艾家曾祖,觉得他比去年瘦了一圈,墨色的头发里添了好几根醒目的白丝,可那双常年搓艾绒、碾药草的手,骨节分明,指缝里还嵌着一点洗不净的艾绿,半点没变。

她挑了挑眉,便笑言:“现在全瓯骆都知道了,楚国边城有个艾医,烧半座城的艾,退三百骑。”

艾家曾祖笑了笑,从怀里摸出那只锦袋,十颗南珠完好如初,连当年秦氏系在袋口的海草绳都没换,伸手递还给她:“珠子你带走,我在等一物。”

秦氏挑眉:“等什么?”

他摇了摇头,未答,其实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便只指了指后坡。那丛碧蛇守过的艾,经过一冬蛰伏,正在返青,叶面朝南的那一侧,白绒毛在晨光下微微颤动,像豁州不该有的薄雪,竟安安稳稳落了满坡。

他一直记着先辈们一代代口耳传下的那句告诫:“艾根不断,城便不塌。”他等的,或许就是这个,等艾活过来,等地脉续上,等那缕蛇蜕脱去的魂,重新落回红土里。

 

艾家曾祖望着坡上层层叠叠的新艾,声音浸在南风里:“等艾草第一片新叶长全,那叶子卷起来的样子,同一封没打开的信十分相似,我觉得上面有未言之文。”

秦氏默然片刻,指尖把锦袋口的海草绳系紧,收进了随身背的药囊里,转身离开,她也要准备登船事宜,赶在涨潮前登船。不过没走几步,又忽然回头,海风把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她扬声喊:“下回我带越地的艾种来!混楚地的艾,配南海的风,我倒要看看你能种出什么花样!”

艾家曾祖冲她摆了摆手。

海风转南了,带着咸腥,也带着暖意。后坡的艾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弯了,又弹起来,千百株青艾齐齐起伏,像豁州红土上那些不肯低头的流人,风再大,根也死死攥着脚下的泥。

三月三那天,新叶果然全长齐了。

豁州城中有祭雷祖,傩舞的铜鼓声从晨响到暮,满城飘着艾香与糯饭气。

正好艾草新叶长全了。他摘了三片三片最周正的,用井水洗得干干净净,搁在掌心看。叶脉清晰,背面绒毛密而匀,没有虫斑,也没有被日头烤焦的卷边。他合上手掌,阖目,指节微微收拢。掌心传来细细的搏动,和去年秋天跪在泥地里摸到的根脉一样,温的,活的,一下,又一下,,顺着掌纹往里钻。

他把叶子放进嘴里含嚼。苦苦的,青青的,像刚从南海浪里捞出来的初生海苔,带着点阳光晒过的青润。远处潮水涨起来了,漫过城前的浅滩,漫过除夕那夜马蹄踏碎的泥痕,漫过那些在烟里乱撞的骑兵留下的脚印,漫过时间的边沿,漫无际涯。

城还在。

艾还在。

他还在。

这样就够了。

他转身回了,将剩下两片艾叶小心翼翼夹入一捆旧竹简中,简上的字是前人用漆写的,述的是灸焫之法。这卷古方简册的麻绳早已松脱。

古简竹片被年月浸得泛黄,书页间原本就夹着一片干艾,陈了不知多少年月,叶色沉得像琥珀。

新叶轻轻压上去,一黄一青隔着竹片相对,恍然像隔了几辈的人,正安安静静对坐着说话。

艾是艾家安身立命的根,针却是另一件不轻易示人的祖传物事。

那是艾家代代传下的铜针,是曾祖当年从云梦泽一路带到南海边的,针身不会锈出铜绿。每到十一月薄光漫进窗的日子,针身便会在冷光里微微发颤,针尾悬着一滴封了多年的琥珀色蜜,不知何年何月沾上的,似乎经年不干,只要拿出来看,都会有这般情景,像凝住的时光。

某日推门,门轴便嘶哑地转了一匝,风裹着海盐与铜锈的旧味灌进来,把针尾那滴蜜吹得倏然散开,蜜珠碎成几点,轻得像晨露散于海雾,悄无声息没入了窗缝漏进来的光里,薄而匀。

摊开掌心,一粒泪珠状的琥珀正从内部泛出幽蓝的光,像困住了一小片即将溺亡的天空,那种颜色,如同南海湾深处火山灰还在做梦的黄昏。

真不晓得这是谁的第几滴泪。

艾家人每一代都正好出生在十一月。

豁州的十一月,北风初起,晨雾里夹着细盐似的霜粒,落在艾叶背上,不等日头升起便化了。艾草正在收蓄根力,准备蛰伏,人便在这枯荣交替的缝隙里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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