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凄惨
一、惊变
"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
天刚蒙蒙亮,钱家传出的哭喊声划破了村子的宁静。李彩霞披头散发地趴在炕边,双手死死攥着丈夫钱富贵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钱富贵仰面躺着,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微笑,仿佛正做着什么美梦。可他的胸膛几乎不再起伏,只有鼻翼间一丝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
"彩霞,富贵这是咋了?"邻居王婶第一个冲进来,见状吓得倒退半步,"这、这脸色……"
"不知道啊,昨儿晚上还好好的,喝了点酒早早就睡了,今早我起来一看,怎么叫都不醒……"李彩霞哭得浑身发抖。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一会儿,钱家的院子里就挤满了人。村东头的赵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俯身看了看钱富贵的脸色,又探了探鼻息,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古怪。
"别乱动他了。"赵大爷直起身,叹了口气,"出气多进气少,这是魂儿走了,肉身还没咽气。走就让他有个家,别让他作个外鬼。"
"赵大爷,求您救救他,送医院成不?"李彩霞扑通一声跪下。
"医院?"赵大爷摇摇头,"没用的。这是命数到了,神仙也难救。咱们农村的规矩,死人得留三天,让他走完这趟路。"
李彩霞瘫坐在地上,泪如雨下。她和钱富贵成亲十五年,虽无子嗣,但夫妻恩爱。钱富贵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在镇上砖瓦厂干活,挣的钱全交给她,从不乱花。唯一的毛病就是爱喝两口小酒,酒后爱吹牛,说什么"要是发了财,定要娶几房姨太太"之类的浑话。每当这时,李彩霞就笑着拧他耳朵:"就你这德行,有我一个就烧高香了!"
如今,这个爱说浑话的男人,真的要走了吗?
三天里,李彩霞寸步不离地守着钱富贵。她给他擦身、换衣服,在他耳边轻声说着话,从相识到成亲,从柴米油盐到家长里短。亲友们劝她休息,她只是摇头:"他怕黑,我得陪着。"
第三日清晨,按照规矩,亲友们要来见最后一面。李彩霞跪在炕前,看着丈夫安详的面容,终于崩溃了。
"狠心的家伙……你真的扔下我不管了吗?"她捶打着他的胸口,泪水模糊了双眼,"你说要给我盖大房子的,你说要带我去镇上买新衣裳的……你说话不算话,你混蛋……"
"吵什么吵。"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钱富贵猛地从炕上坐起,瞪着通红的眼睛,满脸不耐烦。
"炸尸了!"
院子里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王婶腿一软瘫在门口,赵大爷的拐杖都扔掉了。李彩霞却愣在原地,满脸泪痕的脸上,渐渐绽放出惊喜的光彩。
"你……你活过来了?"
钱富贵转过头,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和红肿的双眼,眼中的不耐烦瞬间化作了心疼。他伸出冰冷的手,紧紧握住李彩霞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
"对,我回来了。对不起……以后我会好好待你。"
二、异梦
平静下来后,亲朋好友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闹的哪一出。钱富贵低下头,红着脸,半晌才开口。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小酒,迷迷糊糊的,看见一个穿白衣的人站在炕边……"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钱富贵酒意上头,正要入睡,却见一个白衣人站在炕尾。那人面目模糊,声音却清清楚楚:
"哥们,你有什么愿望?"
钱富贵醉眼朦胧,顺口就答:"我愿望很简单——有花不完的钱,然后吃喝玩乐,多点女人缘。"
"就这?"白衣人似乎笑了。
"对。"钱富贵大大咧咧地挥手,"有钱不花是傻子,有酒不喝是冤种。我这辈子就想过几天舒坦日子。"
"你确定?不后悔?"
"那有什么后悔的!"钱富贵不耐烦了,"你到底给不给?"
"好,请跟我来。"
白衣人转身就走,钱富贵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穿过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雕梁画栋的豪宅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口站着两排丫鬟小厮,齐刷刷地鞠躬:"老爷好!"
"这就是你的家。"白衣人淡淡地说,"往后锦衣玉食,妻妾成群。你享的福,都是从你阳寿里扣的。享受一日,折寿一年。你可想好了?"
钱富贵早已被眼前的荣华富贵迷了眼,哪还听得进什么"折寿"?他大步流星地跨进大门,当即乐忘了自己是谁。
三、黄粱
起初的日子,当真如梦似幻。
钱富贵住的是金丝楠木的大床,盖的是江南进贡的丝绸被,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府里养着十二房姨太太,个个如花似玉,争着抢着伺候他。他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洗脚都有四个丫鬟跪着伺候。
"老爷,尝尝这碗燕窝粥,是妾身亲自炖的。"大姨太柳如烟娇滴滴地倚在他怀里。
"老爷,别听她瞎说,她哪会炖粥?这分明是厨房做的,她不过是端过来罢了。"二姨太苏媚儿撇着嘴,一把推开柳如烟,"老爷尝尝妾身亲手做的桂花糕……"
"都别吵!"钱富贵被她们吵得头疼,却也不好发作。这些女人一个个像花蝴蝶似的围着他转,甜言蜜语说得他晕头转向。他起初还乐在其中,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可好景不长。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今天大姨太丢了支金钗,说是二姨太偷的;明天三姨太的胭脂被四姨太换成了劣质的,脸上起了红疹;后天五姨太和六姨太为了争谁陪老爷过夜,在院子里大打出手,扯头发、挠脸,活像两只斗架的母鸡。
钱富贵每天断不完的官司,每时每刻都在勾心斗角中周旋。他渐渐发现,这些女人的笑脸背后,藏着的是算计和贪婪。她们争的不是他的宠爱,而是他的家产。
"老爷,您最近怎么不去我房里了?"柳如烟哭哭啼啼地来找他,"是不是苏媚儿那贱人在您面前说我坏话了?"
"没有没有……"钱富贵头疼欲裂。
"那您就是嫌弃我老了?"柳如烟越哭越凶,"我十八岁就跟了您,如今才二十出头,您就厌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苏媚儿又闯了进来:"好你个柳如烟,又在老爷面前装可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做了什么?你偷了库房里的翡翠镯子,当给了城中的当铺!"
"你血口喷人!"
"我有人证!"
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钱富贵劝也劝不住,只能狼狈地逃出房间。他躲进书房,却发现这里也不清净——管家来报,说三姨太的哥哥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放高利贷,被人告到了官府;四姨太的远房表弟偷了府里的字画去卖,被抓了个正着。
"这过的什么日子……"钱富贵瘫坐在椅子上,想起从前和李彩霞的简单生活。那时候虽然穷,但家里清净,妻子温柔体贴,从不多问一句。他晚归时,总有一盏灯为他亮着;他生病时,总有一碗热汤端到他面前。
可如今,这座豪宅像个华丽的牢笼,把他困在里面,喘不过气。
四、毒羹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钱富贵刚处理完一桩姨太太们的纠纷,疲惫不堪地回到卧房。他最宠爱的小妾——七姨太白莲花,正笑盈盈地迎上来。这白莲花年方十八,生得清纯可人,说话轻声细语,与其他姨太太截然不同。钱富贵一度以为,她是这府里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老爷,您累了。妾身亲手熬了碗莲子羹,您尝尝。"白莲花捧着一只精致的瓷碗,眼波流转。
钱富贵心头一暖,接过碗一饮而尽。莲子羹清甜可口,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他正要夸她两句,突然腹中一阵剧痛,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啊——"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口中涌出黑血。
白莲花缓缓蹲下身子,脸上的清纯笑容渐渐扭曲,化作狰狞的得意。她伸出纤纤玉指,挑起他的下巴,声音甜腻如毒蛇吐信:
"老东西,也不称称自己几斤几两?钱财、女人?你有那个命享受吗?"
"你……你……"钱富贵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你以为我真看上你这副糟老头子的模样?"白莲花咯咯笑起来,"要不是为了你的家产,谁愿意伺候你?如今你死了,这宅子、这些钱财,都是我们姐妹的了。你放心,我会给你烧纸钱的——在地底下慢慢花吧!"
"你们……"
"对了,忘了告诉你。"白莲花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大姐姐、二姐姐她们,早就知道我要下手。她们不但没阻止,还帮我在莲子羹里加了料呢。毕竟,你死了,大家才能分家产啊。"
钱富贵如坠冰窟。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那些争风吃醋、那些明争暗斗,原来都是假的。她们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他的命。
"你滚吧。"白莲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豪宅,这荣华富贵,都不属于你了。哈哈……"
笑声越来越远,钱富贵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想起白衣人说过的话——"享受一日,折寿一年"。他在那豪宅里过了十二天,折了十二年阳寿。可到头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空。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那些锦衣玉食,不是那些如花美眷,而是李彩霞的脸——那个在他穷困潦倒时嫁给他的女人,那个在他醉酒晚归时为他留灯的女人,那个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照顾他的女人。
"彩霞……对不起……"
五、归来
"所以你就回来了?"王婶听得目瞪口呆,"那白衣人……是鬼差?"
钱富贵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他是谁。只记得在黑暗中飘了很久,然后听见彩霞的哭声……那声音像根线,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再睁眼,就看见了你们。"
赵大爷捋着胡须,沉吟道:"这是'黄粱梦'啊。传说有人梦中享尽荣华富贵,醒来却发现锅里的黄粱米饭还没熟。富贵啊,你这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老天爷给你提个醒呢。"
钱富贵握紧李彩霞的手,眼眶微红:"赵大爷说得对。我在那梦里过了十二天,折了十二年寿。可那十二天,还不如和彩霞过的一天踏实。那些女人……"他苦笑一声,"她们要的是我的钱,只有彩霞……"
李彩霞轻轻捂住他的嘴,泪水又涌了出来:"别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围观的亲友们渐渐散去,留下小两口相对无言。钱富贵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心中愧疚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这些年,自己虽没做对不起她的事,但酒后总爱说浑话,什么"有钱就换媳妇"之类的,每次李彩霞都笑着打圆场,可心里该有多难受?
"彩霞,我对不起你。"他声音哽咽,"以前我总嫌日子苦,嫌你唠叨,嫌你不会打扮……可经历了这一遭我才明白,这世上最珍贵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美人环绕,而是有个人真心实意地陪着你,不离不弃。"
李彩霞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知道。你那些浑话,我从来没当真过。咱们穷日子苦日子都过来了,还怕什么?"
钱富贵紧紧抱住她,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六、新生
自那以后,钱富贵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酗酒,每天早早起床,帮李彩霞劈柴挑水。砖瓦厂的活计他也更加卖力,回家后还学着做饭,虽然手艺糟糕,但李彩霞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邻居们打趣他"死过一回变勤快了",他只是憨厚地笑:"差点丢了宝,得好好守着。"
一年后,李彩霞怀孕了。钱富贵喜极而泣,跪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三个响头。十月怀胎,李彩霞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取名钱安——平安的安。
"彩霞,你看咱儿子,多像你。"钱富贵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笑得合不拢嘴。
"像你才对,这鼻子这眼睛,活脱脱一个小富贵。"李彩霞靠在床头,脸色虽苍白,眼中却满是幸福。
钱富贵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妻子:"彩霞,我这条命是你拉回来的。往后余生,我定不负你。等安儿大了,我带你们娘俩去镇上,开个小铺子,做点小买卖。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咱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
李彩霞笑着点头,泪水却滑落在枕上。这一次,是幸福的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