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家曾祖忽然想起夏天那场雨,闪电里蛇那双黑如玄珠的眼睛,叶尖坠着的水珠,“嗒”地砸进他脚边的陶罐里,发出叮咚声音。那时候艾没动,蛇没动,他也没动,只有雨丝在风里斜斜飘,三物遥遥相照,静得像把亘古的时光都凝在了那片红土坡上。
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需要旁人给证词。你信脚下的泥土,信潮起潮落的海,便信这株草,哪里需要问什么缘由。
于是,俯身,连带着根须下整团红壤一起刨出来,小心翼翼移回屋后的空畦,重新栽下。秋夜的月光浸着海雾漫过来,铺满叶面,白绒毛像镀了一层薄而凉的霜壳。他跪在湿软的泥地里,掌心轻轻贴住艾根周围的土,土层温凉,底下有极缓极轻的搏动,像一枚极慢的心脏,又像地脉在他掌心里,匀匀地呼吸,亦若婴息。
入冬后,秦氏果然回来了。
商队比上次更大,驮着合浦的南珠、象牙、玳瑁,马背上还挂着一串串本地的干海马与螺钿,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她在城门口卸完货,径直走到艾家的篱院前,抬手把一只织着云纹的锦袋扔在石墩上,袋口松松敞着,露出十颗围棋子大的南珠,在冬阳下莹润得像盛了半湾海水。
“多谢你上次救我商队十七条人命,”她站在柴扉边,声音被海风磨得发脆,“这些珠子归你,不如去郢都开个体面的诊肆,这破地方哪里能待一辈子,穷陬海隅之地,怎好就此生根?”
艾家曾祖低头扫了一眼锦袋里的珠子,指尖轻轻把袋口的绳系好,默然片刻,便把锦袋搁在了窗台上。转身从檐下那排悬着的陈艾里,抽了一捆晒足了五年的海艾递过去,递给她:“这东西在即便无法价比南珠,可其辛而不燥,温而不烈,能帮着压住渡海沾来的瘴疠寒气,于尔等而言,便是南珠,带回去,悬在卧房东南角,你脉象浮滑,气血不归元,取这艾搓成小炷,灸膝下三里,每日一炷,连熏四十九天,以逐湿瘴,固元气。”
她伸手接艾的瞬间,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掌心里那道被艾梗磨出的旧茧,他握着艾束的手,极轻地顿了半息。
他转过身去,蹲回坡上,新栽的艾苗在冬风里微微颤着。她身后走出城门时,他手里的土又只停了一下,但那停顿很短,短到海风卷着檐下的艾香飘过来,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触碰,悄无声息揉进了漫无边际的咸雾里,风一过,就散成了沙沙的艾叶声。
秦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你这张嘴,除了艾,还会说别的么?”
艾家曾祖神色平静,只答了一个字:“会。”
秦氏抱着臂等他往下说,也等了片刻。
艾家曾祖想了想,才望着坡上被风掀动的艾叶,慢腾腾开口:“海风刮得急的时候,艾叶背面的银绒会沙沙响,像有人隔着半堵土墙,凑在你耳边低声说话。”
秦氏没再接话,笑着摇头,转身便走了。当夜她的海船解缆离岸,橹声吱呀吱呀,像老妇的叹息,海边老妇人压着嗓子的叹息,从岸边的清晰透亮,一点点飘远,漫进夜雾里,逐渐成渺茫。她立在船头,裙裾被海风扯平如旗,手里的油灯被吹熄了,她指尖顿了顿,终究没再摸出火石重燃。
船渐渐沉进浓得化不开的海雾里,最后一点橹声,也跟着水面的波纹,晃得都快看不见了。
那一年年关前,楚国边境突然吃紧。西瓯的游骑出现在城西百里外的盐田岸,烧了两个渔村。边城城守惊慌,连发三封告急文书向郢都,如泥牛入海,半点儿回音都没捞着。城中壮丁开始练弓箭,老弱妇孺往后山转移。
艾家曾祖没走。他把屋后所有的艾都收了,一捆捆扎得紧实,沿着檐下码起来,竟垒成了一道齐人肩膀的矮墙。
除夕夜,朔风像刀刃似的刮人脸,城中连半点燃烟的声响都没有,城墙上燃着几堆半明半暗的篝火,戍卒蜷在火边发抖,指尖都握不住矛戈。艾家曾祖抱着一捆干艾走上城头,把艾分给每个戍卒,让他们塞进甲领。辛烈的艾气四下漫开,不仅驱了入骨的寒气,还把边城冬日里带着瘴毒的蚊蚋全赶得远远的,这些藏在风里的小虫子,有时候比迎面劈来的刀剑,更能悄无声息地夺人性命。
子时刚过,候骑踩着红土奔上城来报:“敌骑三百,距城二十里。”
边邑城守瞬间脸白如纸,握着剑的手都在抖。他并没有打过实际的战争。
艾家曾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稳得像脚下的石墙:“给我片刻。”
他便让人把城中所有的艾蒿搬到城头,堆成八堆,沿城墙东南角分置,间距十步,恰可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烟幕,随即又让人抬来备用的桐油,尽数泼在艾堆上。
敌骑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时,城头的火把齐齐落向艾堆,暗红的火头瞬间窜起,不是几十团,也有十几团。豁州冬夜多陆风(从陆地吹向海),艾烟被风推着,贴着地面滚滚而下,像一层青灰色的潮水灌向敌骑,像一整座沉下来的雾山。
西瓯人的马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烟里有艾的辛烈,混着桐油的焦呛,呛得人马俱涕泪横流,冲得最前面的战马当即人立起来,马蹄踏进烟幕便失了方向,驮着背上的西瓯骑兵在原地打转,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艾家曾祖蹲在城头,手心还攥着一把没烧完的干艾。艾烟散尽后,海风里只剩焦苦的余味,像年关被烧焦了一角。
艾烟中有一种极苦的香,苦得人舌根发紧。敌骑一头撞进烟里,先是座下的马先是昂头嘶鸣,继而四蹄登时乱了,原地团团,前蹄狠狠刨着红土,任凭骑手鞭抽脚踹,半步也不肯再往前踏。
有些跟前待守骑兵,已经开始捂着口鼻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