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般的眼底,似有冰凌无声生长、碎裂。
萧景珩收回望向姜离的目光。
高窗漏进束束光柱,浮尘纷飞,衬得他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
他看向正要领命退下的王侍卫,嗓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的冷硬质感。
“传令,即刻封殿。”
“取御用精炼官蜡,掺金粉。所有窗棂榫卯、门轴缝隙、透风死角,尽数封死。”
“自此刻起,静安殿与世隔绝。不许风入,不许气入,更不许半点讯息无声渗透。”
他视线扫过地面。
残存药汁仍在滋滋腐蚀金砖,蚀出暗沉坑洼。
再扫向旁侧,那身空置的明黄寝衣,空荡荡垂挂着,刺目又诡异。
“殿内药味、异味,尽数清干净。”
“药渣、水渍、所有残留,以石灰醋液覆透,再铺净沙掩迹。”
目光最终落向鎏金香炉旁。
那名被踹晕的瘦小太监,软塌塌瘫在地上,毫无声息。
“手脚利落。蜡封完工前,这座殿,必须看着只是陛下静养无恙,无半分异状。”
“遵旨!”
王侍卫抱拳领命,神色肃然。
甲叶铿锵作响,步步铿锵远去,转瞬带人奔赴差事。
大殿重归寂静。
只是这静,不是空荡死寂,是风雨前夕,尽数收拢的紧绷力道。
姜离蹲至昏迷太监身侧,指尖探上颈间脉搏。
脉搏微弱,却尚且平稳,只是单纯晕厥。
她抬眼,正对上萧景珩的视线。
无需言语,二人心知肚明。
此人绝不能活。
知晓寝宫秘事,经手致命药毒,不管是听命行事还是受人胁迫,都是随时会引爆的死患。
萧景珩下颌微压,眼神冰寒,默许决断。
姜离起身,不再顾及此人。
她的职责,是稳住“陛下尚在”的假象。
快步折返龙榻,她压下心口翻涌的沉郁。
无视满地狼藉,抛开药腥、血气与袖中残留迷香交织的诡异气息。
先拾起那枚透明鱼肠细针,贴身藏好。
这是鬼医手段,是致命物证,更是眼下唯一的关键线索。
指尖触上龙榻躯体。
冰凉、僵硬,生机彻底断绝,只是尚未彻底冷透。
时间紧迫,分秒必争。
先帝遗留的榻底暗格,她早已熟记机关。
深藏、隔音、绝热,是藏匿密诏重宝的绝密之处,此刻恰好用来掩人耳目。
挪开榻边矮凳,指尖在繁复雕花纹路间精准翻飞。
咔哒。
极轻一声机括响动。
榻沿下方木板无声滑开,露出幽深洞口。
樟木混冰片的清冽凉气,扑面而来。
暗格早已按姜离密令备好。
底层铺厚冰袋,上覆多层吸湿棉布丝绸,最顶层铺就素锦,足以最大程度延缓尸身变化。
她示意角落那名影子般伫立的灰衣侍卫上前相助。
此人是萧景珩最忠诚的心腹,绝对可靠。
二人合力,轻抬龙榻上的遗体。
躯体沉重僵硬,关节微动,发出细微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大殿格外清晰。
小心将遗体侧卧安放,头枕素锦,躯干贴合冰寒垫层。
姜离细致查验,确保头脸、躯干尽数被低温护住,稳住形态、不露破绽。
抬手整理散乱寝衣,取过薄被,虚虚盖住腰腹之下,姿态安然如常。
最后一眼,扫过那张灰败却平静的面容。
指尖拨动暗格内侧隐秘凹槽。
又一声微不可察的咔哒响起。
封顶木板缓缓下落,严丝合缝,彻底封死洞口。
龙榻下方恢复原貌,雕花规整,无凸无隙,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出半点异常。
姜离俯身贴近地面,反复查验每一处细节。
寒气浸透衣料,冻得膝盖发麻,她却浑然不觉。
确认毫无破绽,方才直起身。
“妥了。”
她低声开口,嗓音在空殿里略显沙哑。
话音落定的瞬间,殿外脚步声、器物碰撞声接踵而至。
王侍卫带人折返,库管太监推着满载封蜡、清扫器具的木车,已然抵达殿外。
人手分工明确,动作迅疾无声。
精炼官蜡入炉融化,掺入细碎金粉,化作粘稠温热的暗金蜡液。
两两成组,一人持炉握刷,一人执针净布。
从大门门轴起步,一寸寸清理、填缝、封蜡。
毛刷划过木痕,蜡液封堵微孔缝隙,滋滋微响过后,尽数凝固。
金粉隐于蜡层,将整座寝宫封得固若金汤,华美又禁锢,透着不祥的肃穆。
另一队人同步清理地面。
石灰匀撒,覆盖药蚀、血迹重灾区,醋液喷淋,酸碱中和泛起细碎白雾。
再铺细沙推平,尽数掩盖所有痕迹。
刺鼻异味被彻底消解,殿内只剩石灰、沙土、蜡油交织的清冷气息。
昏迷太监被两名侍卫如拖废布袋般拽出侧门。
几滴残留血水,转瞬被沙土掩埋,消弭无踪。
姜离立在珠帘旁,冷眼旁观所有收尾动作。
视线一转,落向外间御案。
萧景珩已然褪去亲王蟒袍,随意搭在椅背,只着一身素白中衣。
他端坐帝王御案之后,案头奏折高高堆叠。
晨光穿窗落于纸面,朱笔起落,沙沙有声。
侧影沉静专注,一举一动,皆是帝王理政姿态。
落在宫外巡逻禁军眼中,便是陛下抱病仍勤政的安稳假象,亦是震慑朝野的无声威慑。
日头渐升,光影缓缓挪移。
殿内只剩蜡油凝固、沙土轻磨、笔尖落纸的三重轻响。
萧景珩每隔半时辰,便起身开窗透气,再默然关窗归位。
频繁更换常服,青、红、墨、素色交替,甚至换上一袭宽大旧帝常服,不冠不束,慵懒逼真。
开窗剪影、衣饰更迭、案前伏案。
无数细碎痕迹,刻意落入宫外眼线视野。
静安殿看似彻底封禁,陛下的存在感,却被这般精心维系,愈发真切。
将近午时,王侍卫快步入殿。
风尘染身,神色疲惫,眼底只剩凝重。
他先扫过御案前提笔理政的萧景珩,再看向珠帘边的姜离,压低声线禀报。
“主子,姜姑娘。那名太监押送地牢途中,咬舌自尽,血涌气绝。”
“已按病故规制处置,尸身送往义庄。”
姜离神色平静,毫无意外。
死间死士,早有殉命觉悟,此乃常态。
“查验了?”
“初验无外伤,口鼻残留毒囊皮膜,是瞬发剧毒。”
王侍卫取出一方净布包裹的物件,双手呈上,“但在其指缝深处,搜出少许黑色细粉,带粘性。”
“质地色泽,与殿内药汁腐蚀金砖的残留痕迹,完全一致。”
姜离接过布包,轻轻展开。
亮光照落,黑粉细腻无杂,泛着一层暗沉金属微光。
指尖轻捻,细滑粘腻,无半点尘埃粗粝感。
凑近鼻端,唯有一丝极淡的地底土息,无药味、无毒性异味。
绝非寻常毒药残留。
普通毒剂腐蚀石材,残留多黄绿、白褐,酸碱性刺鼻。
这般无味、粘腻、带金属光泽的黑粉,闻所未闻。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骤然击穿思绪。
她抬眼,直视萧景珩。
萧景珩早已搁笔,目光沉沉落于黑粉之上,眼底深邃暗流翻涌。
二人无需多言,皆已察觉诡异之处。
“这不是毒药。”
姜离字字压低,清晰笃定。
“是媒介,是载体。”
“秘档边角曾有记载,此类黑粉吸附性极强,可长期隐匿于缝隙器物之中,缓释药性,无痕无迹,极难清除。”
她目光骤然锐利,看向王侍卫。
“一个奉命灌药的跑腿太监,怎会指尖残留此物?”
“除非他事前长期接触、处理过这种媒介,或是所用药具,早已被预先浸染。”
“谁能提前在陛下寝宫、御用药具上动手脚?”
答案已然浮出水面。
下毒者,绝非区区小太监。
此人有权自由出入内殿,贴身接触陛下汤药寝具,熟知宫规流程,擅长隐匿布局。
是藏在深宫最近身、最不可能被怀疑的暗桩。
萧景珩缓缓起身。
素白中衣单薄,衬得身形挺拔冷冽。
他行至姜离身前,扫过黑粉,再抬眼望向紧闭殿门,寒意彻骨。
“刘峰虽反,赵无极经营禁军数十年,暗桩根深蒂固,岂止明面数人?”
他语气沉冷,决断凌厉。
“传我令。”
“静安殿所有原当班宫人,无论资历身份,尽数隔离单独审讯。”
“重点排查近半月接触汤药、寝衣、内殿库房、茶水间的所有人。”
眼底寒光骤闪,杀伐尽显。
“即刻作废所有寝宫轮值表。”
“新表由你与影三亲手排布。内殿门户、暗道周遭、可视寝宫窗景的所有关键点位,全数换成我们的人。”
“自今日起,寝宫内外,进出、换岗、动静,尽数归我掌控。”
“再出半点纰漏,唯你是问。”
“属下遵令!定不负命!”
王侍卫单膝领命,转身疾步离去,脚步声愈发沉重急促。
大殿再剩二人。
封死的门窗、空荡的龙榻、堆叠的奏折。
蜡油、沙土、冷寂交织的气息,笼罩整座宫殿,压抑得令人窒息。
姜离仔细收好黑粉布包,视线折返空旷龙榻。
拔除鱼肠细针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分毫不错。
透明细针,隐形丝线,深入榻缝。
她骤然想起一瞬异样触感。
拔针之时,针尾环扣的丝线断口,有一丝不同于棉麻丝绸的奇异韧性。
当时局势危急,一心取证维稳,未曾深究。
此刻回想,疑点丛生。
绝非普通丝线。
姜离快步回至榻边蹲身,视线如精密探针,扫过锦垫针孔周遭。
晨光偏移,余光斜落,照亮织物细微纹理。
指尖轻贴软垫,缓慢按压、摩挲、排查。
一寸一寸,不放过分毫异常。
片刻后,动作骤然定格。
指尖触到一点极致细微的异样质感,几乎与织物纤维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韧性、冰凉、纤细。
藏在针孔深处,残留未绝。
另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