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葵住进李沐樰寝殿的第一晚,王宫里的灯,比平常多点了两盏。
不是李沐樰怕黑。是她看见,白葵总往门那边看。
不是看门,是看门口有没有影。灯越亮,她反而越清醒。李沐樰没说“别怕”,也没说“这里很安全”。她只把天岚放进白葵怀里,又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一点,小声说:“我就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想睡,就什么时候睡。”
白葵点头。她缩成很小一团,翅膀收得极紧,像怕自己一展开,就会沾到什么东西。她没像在黑街时那样抓着李沐樰不放,只隔着一小段距离,把手搭在天岚身上。天岚也不动,像知道这晚不能闹。
“樰姐姐。”白葵忽然极轻地叫了一声。
“嗯?”
“宫里……晚上也会有人突然进来吗?”她问得小心,像怕这问题太怪。
李沐樰侧过身,认真说:“不会。没有你的允许,谁也不能推开那扇门。”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门从里面能拴上。你若怕,我就把门拴好再回来。”
白葵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李沐樰没有追问。她只觉得,这小姑娘似乎很怕“有人推门”。不是怕黑,是怕门。她把这感觉放进心里,没有说。她不知道白葵经历过什么。朱煋烨只说“她以前受了很多苦”。天鳞没说过。张天一也不说。李沐樰只知道,有些苦,不是用听就能懂的。所以她不问。
“你睡不着,就叫我。我睡得晚。”她小声说。
“可你眼睛都红了。”白葵说。
“我在黑街也这样。”李沐樰笑,“不是因为你。是我一直醒得慢,睡得也慢。”
白葵没接话。她只是把手从天岚身上移开,极慢、极轻地,放到了李沐樰的手腕上。不是抓,是碰。像在确认那里还跳着。李沐樰没有躲。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白葵犹豫了一下,把手指放了进去。那手指又小又凉,像从夜风里摘下来的一小段枝。
“睡吧。”李沐樰说。
白葵闭了闭眼。她仍有些僵,可至少没有再把脸转向门边。天岚在两人中间,把自己团成更小一团。宫灯照在天花板上,像一轮极淡的月亮。雨已经停了。外头只偶尔有风,从殿外花木间穿过去,像谁极轻地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白葵的呼吸才慢慢稳下来。李沐樰没动。她看着白葵,像看一只终于肯把脑袋埋进羽里的小白鸟。那对翅膀仍收着,没有全张开。可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样,绷得连羽毛都在抖。
天快亮时,白葵翻了个身,极轻地呓了一句什么。李沐樰没听清。她只把被子又往上提了提,才慢慢合上眼。殿外,天已经透出极淡的灰。像有人用一整个夜晚,把白葵从很深很黑的地方,一点一点,捧到了有光的地方。
第二天,李沐樰醒得极晚。
白葵已经醒了很久。她没叫李沐樰,也没下床。只是侧身躺着,看那层从窗纱外慢慢漫进来的天光。天岚蹲在枕边,已经舔过一遍羽毛,也不叫。像和她商量好了,要等李沐樰自己醒来。白葵从没见过有人能睡这么久。可她一点都不急。她甚至觉得,这样躺着,听李沐樰很轻很慢的呼吸,是一件很好的事。像有人在她旁边,睡得很放心。那是不是就说明,她也让人放心?
李沐樰真正醒来时,太阳已经爬过窗台。她先是一惊,慌忙坐起来:“我、我是不是起太晚了?你怎么不叫我……”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也红了一块。白葵缩了缩,小声道:“你睡得好沉。天岚说,不要叫你。”
李沐樰转头看天岚。天岚一脸无辜,歪头“啾”了声。李沐樰又看白葵。她还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像从昨晚起就没怎么动过。
“你、你也一直躺着吗?”李沐樰有些不好意思。
白葵点点头:“我醒得早。可我不想动。”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你睡在这里,我第一次觉得天亮也没那么可怕。”
李沐樰心口一软,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她没急着起身,只重新靠回床头,把天岚捞到腿上,小声说:“那以后我若又睡过头,你就捏我手指。轻轻地捏一下,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白葵问。
“知道你醒了,一个人。”李沐樰说,声音轻得像从被子里长出来的,“我也想陪你。”
白葵眼睛一热,忙低下头。她把脸往李沐樰那边偏了偏,像想靠过去,又没真靠。李沐樰没动。只是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天岚从李沐樰腿上跳下来,跳到白葵怀里,团成一小团蓝。外头已经大亮。白葵没有再说昨晚的门。李沐樰也没问。她们像两只都怕黑的动物,在很亮很软的早晨里,慢慢靠近,慢慢睡着,又慢慢醒来。
而李沐樰不知道的是,这一夜,李啸远也没有睡。
他站在自己殿外的石阶上,看宫人把白葵换下来的那件旧衣拿去收。那衣服薄得厉害,却还干净。李啸远只看了一眼,就说:“别丢。收进软木盒里。等她自己说不要了,再处理。”
宫人应下。李啸远没再说话。他转身回殿。案上铺着一小张纸,写的是几味药的名字。是白葵每天在吃的。御医看过后,只回了四个字:“旧毒未清。”李啸远没有追问。他只知道,这小姑娘过去不简单。可究竟是怎样,他还没准备让李沐樰知道。也没准备现在去查。有些事,该由她自己愿意说。
他折好那张纸,压在灯下。像把一件还不到时候说破的事,按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