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率先动手。
工兵铲狠狠撬入洞口松动岩层。
大块碎石轰然滚落,粉尘漫天扬起。
他不歇不停,闷头填塞,一块块乱石封死缺口。动作粗暴,利落高效,像在彻底掩埋一座坟墓。
汗滴砸落,混着尘土糊在下巴,拉出泥泞痕迹。他浑然不顾。
直到漆黑洞口被乱石彻底封死,再无一丝缝隙。
王胖拍净掌心石屑,压着极低的嗓音,语气凝重。
“能挡一阵。除非那东西,会穿墙。”
陈九没有接话。
头灯光柱扫过新通道,窄仄狭长,照亮两侧粗糙岩壁。
满眼都是现代人工开凿的痕迹。
没有古工匠凿刻的规整韵律,只剩工业爆破的粗粝暴力。
镐头砸出的密集凹坑,炸药灼烧的焦黑边缘,岩壁角落残留着褪色泛红的矿道编号,模糊难辨。
空气气息彻底变了。
褪去地下河道的潮湿腐朽,取而代之的是刺鼻呛人的硫磺味。
混着金属氧化的涩苦,是矿石被封闭数十年,日夜腐蚀沉淀的厚重浊气,渗满每一寸岩缝。
“废弃矿道。”
林砚捂住口鼻,声音发闷。
她蹲身拾起一块细碎岩屑,头灯微光落上,碎屑泛着冰冷金属光泽。
“黄铁矿。这里以前,是采矿场。”
陈九点头,心神早已沉向前方深处。
神识铺开,漫过窄道,穿透硫磺浊气。
探察岩壁密度,捕捉气流走向,锁定前方一缕极诡异的气息。
不是活物。
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古老、阴冷、非人般的蛰伏感。
他神色未变,只侧头给两人递去戒备眼神,抬步踏入矿道深处。
纵深百米,通道骤然急拐。
头灯光柱扫过转角,一抹突兀阴影撞入视野。
不是岩石,不是碎石堆。
是一具尸骨。
王胖瞬间绷紧全身肌肉,工兵铲横举胸前,刃口朝外。
片刻后,他缓缓松劲。
尸骨静静蜷缩角落,姿态死寂,毫无攻击性。
陈九蹲身,光柱稳稳落在白骨之上。
成年男性骨骼,骨缝闭合、磨损痕迹清晰,年纪约莫四十。
身上衣物早已腐烂成褐色碎片,残存版型,是数十年前耐磨厚重的矿工工装。
尸骨旁,散落几件锈蚀遗物。
铁镐烂得轮廓模糊,矿灯干涸报废,帆布工具包大半腐朽碎裂。
“老矿工。”林砚轻声开口,指尖轻拂衣料残片,像触碰一段尘封的绝望过往。
话音未落,她眸光骤然凝住。
尸骨姿态,极度诡异。
双腿蜷缩抵胸,双手死死扣住头颅,十指深陷骨缝。
像是临死前,拼尽全力将自己缩至最小,拼命藏匿,躲避着什么恐怖存在。
头颅低垂,下颌抵住胸口,颈椎扭曲出极不自然的弧度。
“他死前……极度恐惧。”
林砚语速极轻,气息微滞。
她逐一抚过肋骨、头骨、四肢骨架,细细查验。
“无外伤,无骨折,无刀砍石砸痕迹。”
整具白骨完整无损,没有半分暴力致死的伤痕。
王胖嗓音压得极低,藏着掩不住的发寒。
“被吓死的?”
林砚没有应答。
目光死死盯着那变形的指骨关节。
极致用力,近乎脱臼。
无人知晓,绝境之前,他到底目睹了何等恐怖。
陈九起身,光柱扫过尸骸旁的岩壁。
一抹血色字迹,赫然入目。
字迹潦草扭曲,刻痕极深,入岩三分。
落笔颤抖仓促,每一笔都透着濒临疯狂的急迫。
像是书写者在和死神赛跑,在那未知之物降临前,拼尽最后力气留下警示。
无墨无漆。
是血。
经年氧化,早已发黑暗红,浸透岩石孔隙,与矿纹融为一体,触目惊心。
短短一行,字字惊魂——
“它们听声,别出声,鬼车来了。”
陈九呼吸微顿。
鬼车。
民间凶煞,又名九头鸟,山海经所载九凤凶兽。
自古便是黑夜灾兆,以声为猎,循音索命,闻声者难逃浩劫。
本是乡野怪谈,古人唬人的传说。
可此刻。
血色字迹、无名尸骸、废弃禁地矿道。
所有虚幻传说,瞬间落地,变得真实可畏,阴森刺骨。
“鬼车?”王胖眉头紧拧,满是不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九头凶鸟,上古九凤讹传。”
“传说昼伏夜出,辨声捕猎,闻声必至。”
林砚话音顿住,脸色悄然泛白。
多余的解释,毫无意义。
死寂矿道里,一声突兀脆响,骤然炸开。
咚——叮。
王胖脚尖不慎踢到一枚拳头大小的圆石。
石头滚动两圈,撞在对面岩壁上。
声响不大。
却在沉寂数十年、死寂凝固的矿道里,格外刺耳,层层回荡,传向幽深黑暗尽头。
嗡。
陈九瞳孔骤缩,神识瞬间拉至极致。
捕捉气流震颤,锁定岩壁微动,抓住了那缕从深处逼近的异响。
细碎、干涩、磨砂质感。
像锈蚀铁片摩擦岩石,像枯朽关节缓缓转动。
由远及近,缓慢,有序,带着冰冷的巡视感。
来了。
陈九反应快到极致。
右手闪电探出,铁钳般扣住王胖后颈,掌心死死捂住他的嘴。
将所有即将出口的话音、喘息,尽数堵死。
王胖浑身僵硬,瞬间僵在原地。
脖颈处的力道,不是提醒,是死令。
陈九转头看向林砚,唇语无声,字字凛冽。
“禁声。”
林砚心头骤紧,毫不犹豫,指尖一抹,关掉头灯。
王胖紧随其后。
光芒瞬间湮灭,浓稠黑暗吞噬一切。
这不是寻常黑夜。
是沉淀数十年的死寂黑暗,厚重如实质,压迫视网膜,堵窒耳膜,包裹全身,仿佛要将活人彻底吞没消融。
陈九未松手,依旧扣着王胖后颈,力道分毫未减。
三人紧贴冰冷岩壁,屏住所有呼吸,收敛全部气息,彻底融入黑暗。
那磨砂异响,越来越近。
清晰、干燥、带着诡异的金属质感。
是肢体拖行地面的声响,是古老未知之物,缓缓巡夜的动静。
五米。
三米。
一米。
阴冷的气息贴着身侧掠过,寒气刺骨,搅动周遭静止的空气。
近在咫尺。
却没有停留。
声响缓缓远去,由近及远,慢慢变淡,消散在幽深尽头。
黑暗重归死寂。
三整分钟。
陈九神识反复探查,确认那诡异存在彻底远去,气息全无。
他才缓缓松开手。
王胖粗重急促的喘息,骤然冲破压抑,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
“九哥……那到底是什么?”他嗓音沙哑干涩。
陈九没有回答。
指尖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无声示意:别问,别说话,跟上。
他抬手,将头灯调至最暗。
微光如萤火,勉强照亮身前三米范围,不至于彻底失明,更绝不会发出多余动静。
抬步前行,脚步轻若无声。
王胖紧随其后,紧握工兵铲,刃口贴紧小臂,杜绝一切磕碰异响。
林砚走在最后,指尖始终攥着陈九衣角,指节泛白,死死抓着唯一的安稳。
微光摇曳,三点萤火浮沉在无边漆黑的矿道深处。
陈九眸光沉冷,望着前路无尽黑暗。
耳畔再次回响那行血色警告。
它们听声。
鬼车来了。
它方才,就贴着他们身侧巡视而过。
而这片无边黑暗的深处。
那狩猎众生的凶煞,依旧蛰伏不散,静静等候着,下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