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瑶吃完饭,把空盘子往窗口一递,执事接过去的时候连眼神都没抬。她也不在意,转身就走。
天已经快黑透了,膳堂门口那几盏灵石灯亮起来,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淡青色的光。她沿着主道往回走,风从山门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袖口被吹得轻轻晃。
路上人还是不少。有刚练完剑回来的,肩上扛着剑,走路一瘸一拐,估计是摔了;也有提着水桶去洗漱的,三五成群,边走边笑。她混在人群里,步子不紧不慢,手插在袖子里,指尖还沾着一点鸡腿油,黏糊糊的,懒得擦。
走到半道,迎面来了两个外门女修,穿的是浅灰裙衫,一看就是低阶弟子。两人本来在说话,声音挺大,见她走近,突然就闭了嘴。其中一个还拽了同伴一把,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了。
肖瑶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碰上了。刚进宗门那会儿,谁不认识她?炸了测灵石的人,靠一块破石头硬闯主道的人,掌门亲点的“来历不明散修”。被人盯着看、被人议论,早习惯了。
可刚才那俩人的眼神不对劲。
不是好奇,也不是敬畏,倒像是……躲什么脏东西似的。
她没停下,继续往前走。路过膳堂侧廊时,听见里面有动静。
“你听说了吗?”一个执役弟子压着嗓子说,“那个新来的亲传,昨天追着冷剑仙喊‘巧遇’,人家都甩脸子走了,他还跟上去搭话。”
另一个嗤笑:“可不是?长得是好看,可这行为也太轻佻了。专挑那种清冷性子的下手,图什么呢?出名?还是真觉得自己魅力无边?”
“我看是想借冷剑仙的名头往上爬。你没看他连入门都靠炸石头?根本没正经本事,只能靠这些手段博关注。”
两人说完,嘿嘿笑了两声,端着托盘走出来。
肖瑶正好从廊下经过。
她们看见她,笑声戛然而止。其中一个差点把手里的碗打翻,慌忙低头,快步绕开。
肖瑶也没拦她们,更没开口问一句。她只是脚步顿了那么一下,指尖在袖口蹭了蹭那点油渍,然后继续走。
其实她心里有点愣。
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天界那些神仙勾心斗角的时候,这些人还不知道在哪投胎呢。
可问题是,她昨天就是随口打了声招呼啊。
“巧遇”是真的巧遇,“冷剑仙”也是人家外号,整个宗门都这么叫,她又不是第一个。至于“自重”那句话,是冷妍说的,她听完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多给,哪来的纠缠?
怎么一晚上工夫,事情就变成她“当众纠缠”“被拒还不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琢磨,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可脚步比刚才稳了些,像是踩在地上,生怕轻了飘起来。
穿过一片小林子,前面是长应回廊,横跨溪流,连接东峰和主殿区。廊子两边挂了灯,光线比外面亮。她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就感觉不对。
安静。
太安静了。
刚才一路上还有人说话、有脚步声、有水桶磕地的声音。可这一段回廊上,明明站了好几个弟子,却没人出声。有人低头看书,有人望着天,有人手里捏着枚玉简来回搓,但眼睛分明在瞄她。
她走过时,几个人同时放缓脚步。
有个男弟子本来在系腰带,见她靠近,手一抖,结打了个死扣,也没管,僵着身子让到一边。
另一侧,三个女修原本在聊天,声音挺欢快,她一走近,三人立刻住嘴,低头疾行,走得比兔子还快。
肖瑶依旧没停。
她甚至还在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可那笑意刚冒出来,就卡住了,像被风吹灭的灯芯,没亮起来。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那里有点发热。
不是羞的,也不是气的。就是……有点闷。
以前在仙界,她是女帝,底下神仙见她连呼吸都放轻。后来穿到这本书里,她开局就被追杀,靠一身本事杀出来,也没怕过谁。再后来进了凌霄宗,她行事跳脱点,说话直白点,有人看不惯,她也无所谓——你不服?那你来打我啊。
可现在这情况不一样。
这不是谁不服她,也不是谁想挑战她。
这是整个宗门都在用一种眼光看她:轻浮、好色、不知检点。
尤其是针对女修。
她一个女人,去跟另一个女人打个招呼,怎么就成了“勾引”?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脚步却不自觉沉了下来。走到回廊中间,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照得地上影子晃了晃。
她抬头看了眼灯。
没事。就是灵石供能不稳,常有的事。
可就在她低头那一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很短,几乎被风吹散。
她猛地回头。
一个穿浅蓝裙的女修正站在廊柱旁,手里抱着一摞书卷,见她回头,整个人一僵,书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抱住,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
肖瑶看着她。
那人不敢抬头,手指抠着书脊,指节发白。
她没说话,也没质问。只是看了两秒,就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唇角那点惯常的戏谑,彻底没了。
风从溪面上吹上来,带着水汽,有点湿。她走得很稳,背也没驼,肩膀平平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流言这东西,比刀子厉害。刀子伤的是肉,流言伤的是皮——一层看不见的皮,裹在人身上,别人一瞧就知道你“有问题”。
她不想解释。
解释干嘛?说我没那个意思?我说我没想勾引谁,你们就信了?
不信的。
有些人就爱听点新鲜事,越离谱越好。你说真相,他们觉得没劲;你不说,他们就自己编。
她只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以前她觉得,只要实力够强,走到哪儿都能横着走。可现在她发现,有时候你站得越高,摔下来的声音越大。
她走出回廊,前方是岔路。左边通听松阁,她住的地方;右边是演武场后道,再过去就是修炼室区。
她站在路口,没急着走。
远处有弟子结伴而行,边走边聊,声音不大,但她耳朵尖,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肖瑶?哦,那个啊,听说连冷剑仙都不想理她……”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她吸了口气,把袖子拢了拢,抬脚往右边走。
不去听松阁。
去修炼室。
明天还要领功法玉简,总不能让人说,连亲传弟子的基本课业都落下了。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