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脉动,穿透血肉经脉。
直直锚定祭坛中央,那方深邃幽暗的阴阳鱼凹陷。
林渊步履虚浮,躯体早已超出负荷。
每一步踏在镜面般的黑白玉地上,都烙下混着污渍、虚汗与细碎血痕的脚印。
骨骼似被拆解重组,寸寸酸痛刺骨。
周身肌肉持续震颤,无声哀鸣。
丹田刚维系成形的灵力循环,岌岌可危,随步履摇曳,濒临溃散。
他紧咬牙关。
舌尖腥甜弥漫,硬生生将喉头翻涌的痛哼,全数压回体内。
几番挪蹭,终至阴阳鱼凹陷边缘。
蹲身一瞬,气血瞬间翻涌上头。
眼前骤然漆黑,身形一晃,险些栽坠深渊。
他强稳重心。
满是污渍血口的手掌,微微颤抖,抚上冰冷光滑的玉石边缘。
怀中虚空界盘,温热感骤然清晰。
不再是模糊指引,是精准确认。
就是此处。
林渊屏息凝神,倾尽丹田残存的微薄力道。
调动那缕刚与天地节律同步、脆弱至极的阴阳之力。
一缕灰蒙蒙气流缓缓渗出掌心,细碎冰蓝与赤红微光缠绕其中。
艰难无比,缓缓注入脚下漆黑凹陷。
沉寂万古的阴阳鱼刻痕,似沉眠巨兽被针尖惊扰。
极淡微光,自深渊最底缓缓升起。
数道古朴扭曲的洪荒符文,如水泡浮升,悬于虚空尺许,缓慢轮转。
非现世文字。
却有大道奥义,直接灌入枯竭识海,字字清晰。
【阴阳交泰,虚实相生。引界盘之力,燃本源为薪,可开两仪通幽之隙,直抵外界节点。】
【需海量阴阳能量,慎启。】
海量能量。
林渊扯出一抹苍凉苦笑。
自身灵力几近枯竭,如残灯将熄,油尽灯枯。
何来磅礴能量开启通道?
此法可行,却形同死局。
“林渊!”
清微的声音刺破恍惚,将他从虚弱沉沦中拽回现实。
她立身皎白玉碑之前,素手贴覆碑面。
自身天书乳白灵力,与碑体银辉交融流转。
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血色尽褪,只剩沉如寒渊的肃穆。
“白碑秘文记载,此炼境根基,与外界葬龙渊能量潮汐共生。”
清微语速急促,字字如冰珠坠地,铿锵紧迫。
“我们闯入腹地,激活祭坛,等于绷紧万古弦丝,猛然重拨。此地坐标,已然彻底暴露。”
“外界追兵、被乱流吸引的诡异存在,寻来只是瞬息之事。”
话音未落。
月瑶骤然抬头,银色眼眸中数据流奔腾如实质湍流。
“空间屏障极速衰减!”
“有恐怖外力定点冲击!破坏力,持续暴涨!”
祭坛周遭,那层隔绝内外的无形空间力场。
宛若反复遭重锤砸击的薄冰,传出高阶修士方能感知的细碎崩裂声。
蛛网般的空间裂纹,飞速蔓延、扩张、交错。
黑碑之侧,石破始终默然伫立。
枯瘦手掌,一遍遍抚过碑面残缺图谱。
最后几幅刻纹,尽数是绝境同归的悲壮战法。
画中人身陷重围,爆燃璀璨灵光,终至湮灭沉寂,寸骨无存。
他浑浊目光缓缓抬眼。
扫过虚弱垂危、被灵汐搀扶的林渊。
扫过面色惨白、神色紧绷的清微。
扫过眉头紧锁、紧盯屏障裂痕的月瑶。
最后,落定在灵汐满是惶恐与不解的脸庞上。
目光万般复杂。
有不舍,有欣慰,有决然,亦有放下执念的释然。
“丫头。”
石破终于开口,嗓音沙哑粗糙,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浅浅一笑,齿落稀疏。
祭坛明暗光影落在脸上,刺眼又悲凉。
“爷爷老了。”
“余生残力,能做的,只剩这些。”
“好好活着。把石冢村的根,把武道的火,代代传下去。”
灵汐脸上的慌乱笑意瞬间僵死。
赤剑脱手,哐当砸落玉地,清脆刺耳。
“爷爷!你胡说什么!”
“通道马上就开,我们一起走,所有人一起!”
话语骤然卡喉。
她看清了石破眼底的决绝。
那是燃尽所有温存、熄灭万般生机,唯独余下一往无回的铁血意志。
无半分转圜,无一丝余地。
“不……爷爷!不要!”
凄厉哭喊骤然炸开。
灵汐疯了一般想要冲上前,极致的悲恐击溃躯体力道。
身形发软,刚迈一步,便踉跄欲倒。
石破最后深深凝望她一眼。
一眼万年,似要将孙女的模样,刻骨入魂,永世不忘。
下一秒,决然转身。
再不回望任何人。
枯瘦脊背挺得笔直,如百战不倒的枪锋,稳步走向祭坛边缘。
那处不起眼的阵眼,刻着古朴沉凝的“石”字徽记,静静蛰伏万古。
“石长老!”清微失声急唤。
“前辈!”月瑶心头大震。
林渊挣扎欲起,浑身脱力,仅能身形摇晃,喉间腥甜再度翻涌。
石破充耳不闻。
他立在阵眼前,布满老茧、伤痕累累的双手,重重按上冰冷徽记。
无豪言壮语,无悲壮辞章。
沉寂多年的武道气血,于躯体深处轰然炸燃。
那早已在岁月与战事中损耗大半的本源力量,此刻尽数解禁。
如沉寂万年的火山,一朝喷发,毫无保留。
赤红气血冲天而起,将枯瘦身形,映作风中燃尽的残烛。
非攻伐爆发。
是终极献祭。
燃尽精血,燃尽寿元,燃尽残魂余火。
浩瀚精纯的武道本源,裹挟着生命落幕的悲怆,化作磅礴赤色光流。
顺着双臂,狂灌“石”字阵眼!
嗡——!!!
整座祭坛震颤轰鸣。
脚下黑白玉地,剧烈震荡不休。
沉寂许久的阴阳鱼凹陷,如万年饥兽骤然苏醒。
贪婪吞噬着同源而至的精纯生命力。
黑白灵光暴涨万丈。
凹陷内刻痕极速轮转,绞出深不见底的混沌漩涡,吸力骇人。
“我以残躯为引,启祭坛自封万古残阵!”
石破吼声压过震天轰鸣,如濒死雄狮最后的绝啸,响彻破碎空间。
“残阵虽弱,可困敌一时三刻!”
“通道已启契机!尔等速走!即刻撤离!”
他周身赤红光芒剧烈明灭。
肌肤飞速褪去血色,变得灰败枯槁。
花白发丝瞬息雪白,又在烈焰般的光华中寸寸崩碎、湮灭。
整具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归散。
“记住!”
石破声音撕裂震颤,带着极致的急促警示。
“真正的威胁,从不止域外追兵!还有——”
话语戛然断裂。
轰——!!!
祭坛外围濒临破碎的空间屏障,骤然向内塌陷、扭曲。
一头巨型凶兽撞破裂隙,悍然闯入!
通体覆满黑曜石般的坚硬甲壳,身形如犀,霸烈狰狞。
双眼燃着幽幽鬼火,断裂扭曲的独角,残留着击碎空间的恐怖力道。
每一次疯狂撞击,都让屏障裂纹肆意蔓延。
阴冷腐朽的黑雾,顺着缝隙渗透,冻结周遭空气。
更远的葬龙渊乱流深处。
一道凝练至极的暗红血光,撕裂天幕,超速掠来。
暴戾、疯狂、毁灭的意志铺天盖地。
隔着残存屏障,依旧压得众人心神战栗,呼吸凝滞。
炽刑!
他终究追至此地!
“爷爷——!!!”
灵汐撕心裂肺的哭喊震彻祭坛。
她不顾一切挣脱束缚,欲扑向那渐散的赤色身影。
林渊强撑残躯,清微同步而动。
二人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她的臂膀,全力禁锢。
灵汐痛到极致,指甲深陷林渊手臂,指尖渗血,浑然不觉。
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那片渐淡的赤红光芒。
“走。”
夜璃清冷声线,斩断所有悲恸与迟疑。
她早已立身轮转的阴阳鱼漩涡之侧。
深紫眼眸锁定灵力节点,双手虚按而出。
精纯凝练的暗元素如墨色洪流倾泻,精准汇入漩涡核心。
与残存的阴阳之力交融碰撞,彻底激活通道根基。
嗡!
漩涡中心,深邃黑暗骤然扩散、稳定。
一道边缘扭曲、内里翻涌混沌光流的穿梭门户,彻底成型。
微弱却稳固的吸力,缓缓拉扯四方。
“通道已成!即刻撤离!”
月瑶厉喝出声,银瞳爆燃最后灵力光辉。
双手凌空一撕!
刺啦——!
濒临崩碎的空间,被硬生生扯出一道窄小口闸。
葬龙渊狂暴混乱的气息、凶兽凛冽腥风,瞬间倒灌而入。
“进!”
林渊倾尽最后一丝气力,与清微合力,将几近晕厥的灵汐,推入混沌门户。
夜璃身影一闪,率先没入通道深处。
月瑶紧随其后,踏入门户前,深深回望一眼沦陷的祭坛。
林渊是最后一人。
他驻足回头。
目光穿透漫天乱流,落定阵眼方向。
石破的躯体,大半已然化作赤红光粒,随风飘散。
唯有那双按在阵眼上的手掌,依旧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弥留之际,消散的面容微微一动。
无声启唇。
口型清晰,字字烙印人心。
——时衍。
下一秒。
石破整个人轰然化作最璀璨的赤色光团,尽数融入祭坛大阵。
积攒万古的封禁之力,叠加生命献祭的终极本源,瞬间引爆!
赤红与黑白交织的极致光芒,骤然绽放,宛若超新星破晓。
刚闯入屏障的鬼火巨兽,瞬息被光潮吞没。
近在咫尺的暗红血光,硬生生被狂暴能量对冲、滞缓、湮灭。
无尽毁灭乱流,在祭坛之外肆虐冲撞。
漫天光影倾覆一切。
林渊最后望见的,是强光之中,那道至死挺直、寂然消散的孤峭背影。
下一瞬。
臂膀一紧,力道拉扯。
清微拽着他,一同跌入混沌轮转的门户之中。
万丈明光,彻底吞噬整座祭坛。
吞噬追兵,吞噬悲戚,吞噬所有未尽的言语与执念。
天地俱寂。
唯余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