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躬身一礼,袖袍轻振。
“臣即刻拟旨,昭告天下。”
他抬眼,望向嬴政大步离去的背影。
那道脊背挺拔如出鞘长剑,锋芒内敛,蓄势待发。
李斯心底了然。
此旨一出,再无回头之路。
大秦万里航向,自此悄然偏移。
东巡仪仗浩荡绵延,威仪铺彻沿途郡县。
香案罗列,百官恭迎,举国皆知帝王巡视海疆,镇御四方。
无人知晓。
煌煌明黄龙辇,空空如也。
真正的嬴政,褪去帝王仪仗,携一支极致精锐,轻车简行。
如离弦锐箭,直扑会稽郡外,那处地图无载的隐秘军港。
军港藏于背风海湾。
群山为屏,隔绝窥探,隐尽行迹。
暮色沉落,海天尽头只剩一抹残红。
嬴政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素灰披风,踏上栈桥。
久经沙场的王贲,见此身影,依旧心头骤热。
他率一众心腹将校,单膝跪地。
甲胄碰撞,声沉如雷,整齐划一。
“末将王贲,参见陛下!”
嬴政抬手虚扶。
目光越过众人,落向港湾深处蛰伏的庞大战影。
港湾灯火零星,微光敛藏,不作张扬,只为舰船引航。
千舟静泊,如蛰伏的巨兽,屏息待战。
沧浪卫主力快船列于前排。
船身修长凌厉,铁木厚甲固满船舷,船首破浪铜角冷光森然,锋芒慑海。
旁侧,黑冰台武装商船貌不惊人,船身刻意做旧。
吃水极深,舱室暗藏玄机,满载火油、诛邪弩矢,以及专镇妖邪法体的铭文精铁锁链。
更远处,二十一艘征调渔船错落排布。
帆缆齐整,渔网覆顶,掩去底下暗藏的军械锋芒。
船上渔夫水手,掌心老茧纵横,皆是王贲暗中招募、熟稔远海风浪的老手。
王贲快步近身,低声速报,字字清晰。
“合计舰船三十八艘,快船十二、武装货船五、征调渔船二十一。”
“火油五百缸,破法硝粉、诛邪弩、铭文锁链,全数备齐。”
“所有船身以糯米胶漆重铸加固,可抗远洋狂风巨浪。”
“兵力整合完毕:沧浪卫八百,黑冰台两百,操船水手一千五,近海向导三百。只待明日终演。”
嬴政微微颔首。
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海面每一道忙碌的身影。
海风裹挟咸腥、桐油、火药与原木清气。
混杂成独属于大战将至的紧绷气息。
“演练作罢。”
嬴政声沉如海风,果决干脆。
“徒增动静,易泄行踪。”
“传命全军:此番出海,清剿远海匪患,解救被掳大秦子民。”
“此战,唯快不破,唯密不存。方位待出海后统一指派。”
“各守岗位,养精蓄锐。”
“诺!”
将校齐声应答,声震港湾,眼底皆燃战意。
众人隐约知晓,此行绝非剿匪那么简单。
仙山秘辛,孩童失踪,帝王亲赴远海。
铁血风雨,已然近在咫尺。
巡视毕船队,嬴政入驻岸边石屋,权当中军帅帐。
屋舍简陋,粗木为桌,素木为椅。
墙上高悬精密海图,桌面摊开两份图纸。
一份是王贲整合各方情报,推演绘制的远洋航道图。
另一份,是阿汐凭记忆勾勒、笔触稚嫩的听海草图。
胸口玄鉴祖玉温润贴骨,隐隐微热。
似预警天机,似安定心神。
斩天命的古剑未随身佩戴,封存软布剑匣之内。
由两名影密卫贴身看守,气息隐于黑暗,寸步不离。
不多时,王贲带阿汐入帐。
女孩换了合身细布衣衫,小脸洁净,身形依旧单薄。
眼底残留惊魂未定的怯意,亦藏着几分孩童独有的认真。
她局促立在桌前,望着威严的帝王,手足无措。
“阿汐,无需惧怕。”
嬴政指尖点向稚嫩草图。
“朕再问你,你父亲与渔头公,可曾提过鬼哭礁、迷雾海眼?”
阿汐紧抿下唇,全力回溯记忆。
父亲醉酒的碎语,沙滩夜里的诡闻,尽数清晰浮现。
纤细指尖,点向草图东北虚线浪纹区。
“这里是鬼哭礁。”
“不是单座礁石,是大片暗礁群,孔洞遍布。夜里风起,浪穿孔洞,呜呜作响,像无数人在海底啼哭。”
“渔头公说,是溺亡冤魂盘踞,行船必要绕道。”
嬴政与王贲对视一眼,默契自生。
对照精密海图,饲龙岛侧下方,恰好标注着一片水声异常、暗礁密布的未知海域。
所言鬼哭礁,精准对应此地。
“迷雾海眼呢?”嬴政再问。
阿汐指尖移向图纸东侧空白深海区。
“老渔头年轻时闯过远海。”
“他说那片海域终年不散大雾,雾心海面微微下陷,像一只巨眼。”
“漩涡流速极缓,却能吞没小舟,无人可逃。那是海眼,是海龙王沉睡之地,惊扰必生海啸。”
孩童的转述带着夸张的敬畏。
可凹陷海面、恒雾、缓旋吞舟,每一处特征,都与玉简秘录完美契合。
嬴政飞速串联所有线索。
鬼哭礁的诡异低频声响,绝非天然。
或是人为布设的警戒音波,或是域外海岛的天然屏障。
而迷雾海眼,正是隔绝外界、守护饲龙岛核心的最后天险。
“你画的图,至关重要。”
嬴政看向女孩,语气郑重。
“出海之后,但凡察觉水色、风浪、风向、海气异常,即刻禀报。”
阿汐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
懵懂眼底,第一次燃起一丝尽责的坚定。
入夜。
军港全面灯火管制。
子时风起,乌云遮星月,天海一片混沌漆黑。
第一梯队悄然出港。
三艘沧浪卫精锐快船,五艘军械货船,如八尊暗夜幽灵,无声滑出港湾,融进茫茫海雾。
全程不靠明火,仅以专属微光信号,锁定航线,维系队列。
半个时辰后,第二梯队接续启航,错落排布,规避扎堆痕迹。
最后,嬴政所在的中型加固快船,在数艘影密卫护卫船拱卫下,缓缓驶离栈桥。
他弃视野开阔的旗舰,稳居船队中段。
隐匿身形,俯瞰全局,进退自如。
船身逐浪起伏,湿冷咸腥的海风穿窗而入。
嬴政立在舱内,凭窗眺望无边墨色海面。
怀中玄鉴祖玉微光流转。
依托黑冰台短距通讯符,他可清晰感知王贲旗舰方位,掌控整支船队的散布轨迹。
甲板之上,阿汐裹紧厚毛毯,不肯入舱安睡。
小脸紧贴冰凉船舷,凝望后方渐淡的陆地暗影。
故土在后,过往成尘。
前路是诡秘传说,是黑衣恶徒,是陛下许诺的救赎与新生。
女孩指节攥得发白,目光却愈发笃定,遥遥望向东方未知深海。
同一时刻,会稽郡治。
李斯仪仗入城,循礼制慰劳水师、接见官吏、巡查城防。
一举一动,合规合矩,无半分破绽。
朝野之间,流言悄然滋生。
帝王东巡途中偶感风寒,旧疾复发,需静养调息。
朝堂政务照常运转,奏章批阅从未停滞。
唯若干核心圣裁要务,被李斯以稳妥为由,暂缓处置。
郡守府邸灯火通明,李斯端坐案前,神色平静无波。
心底却清晰听见,千里之外,铁舟破浪,长风启航的无声轰鸣。
世人皆知帝王静养。
唯有他知晓,嬴政已携雷霆之势,深入东海迷雾,直捣祸乱根源。
船舱轻晃,涛声单调无尽。
嬴政阖眸凝神,神识沉入玄鉴祖玉。
于混沌天机中,竭力捕捉饲龙岛、幽蓝恶蛟、蓬莱使者的所有隐秘轨迹。
船队最前,王贲立于旗舰船头。
披风被海风猎猎吹展,一手紧握通讯符,一手按紧腰间佩剑。
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死死锁定鬼哭礁海域。
海图推演,情报印证,前路清晰。
三日,抵鬼哭礁音波屏障。
再两日,破迷雾海眼,直抵饲龙岛血色警戒圈。
时间,所剩无几。
茫茫东海,墨浪翻涌。
大秦舰队千帆尽起,刺破长夜黑暗。
携帝王雷霆壮志,向着未知凶险,破浪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