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和青丘棠沿着土路走回青丘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暮色从西边的山脊上压过来,像一层湿冷的灰布,把整个青丘村罩住。田野的麦草低垂着,风一吹,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烧灶,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很快被风吹散。
村口多了人。
不是青丘村的人。
青丘棠先停下了脚步,她看见土路尽头站着一排排甲士,甲胄在暮色里泛着白光,队列整齐得像用刀裁出来的。御林军的长戟斜斜插在身侧,戟刃上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冷得刺眼。
应龙也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青丘棠在她身后停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提醒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御林军前面站着天官庆忌。
他穿着正式的天官锦袍,袍角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束着白玉带,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他的身形很直,脸上没有表情,既不像来迎人,也不像来问罪。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天庭落下的一道规矩。
庆忌身后站着腓腓。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宫装,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低着头。她身后是一众宫女,朱霞宫裙在暮色里排成一列,安静得像多出来的一排影子。
青丘村的人远远围着,没有人敢靠近。
几个孩子原本在村口追跑,这时也被大人拉住了手,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白婆婆抱着柴火站在路边,看了半晌,悄悄转身回了灶房。
应龙走到御林军前,停住了。
庆忌看见她,眼底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天官该有的端正,他上前一步,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应龙公主接旨——”
声音在村口荡开,惊起屋檐下几只归巢的雀。
“天帝陛下有命,令应龙公主速速回天庭。”
应龙垂下眼,躬身行礼。
“臣领旨。”
庆忌把圣旨递到她面前。应龙接过,指尖碰到明黄绸面,那颜色在暮色里亮得有些刺目,她把圣旨收进袖中,动作很稳。
庆忌没有立刻退开。
他看着她,语气缓了些:“天帝陛下挂念公主,天后娘娘也一直念叨着公主。宫中已经备好了应龙宫的起居,公主回天庭后,不必再为下界琐事烦心。”
应龙点了一下头。
“多谢天官传旨。”
庆忌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青丘村,又移回来。最后他只是合上袖口,转身面向青丘堂的方向。
“还有第二道旨。”
应龙的眼神微微一动。
庆忌从袖中取出第二道圣旨,展开,面向涂山娇站立的方向,声音比先前更沉:
“九尾狐族听旨——”
村口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天庭念九尾狐族守青丘故地有功,特赐灵肉百斤、锦布百匹、过冬物资一批,以慰族民。另赐青丘村粮种三石,以备来年春耕。”
庆忌念完,合上圣旨,目光越过御林军,落在青丘堂门口。
涂山娇站在那里。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跪。
她身后是青丘堂半旧的木门,门楣上挂着褪色的青布帘。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昏暗的堂屋,堂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门槛外透进去的一点暮色。
庆忌看着她。
涂山娇也看着他。
御林军站在两人之间,甲片轻响。腓腓低着头,手指微微捧紧了锦盒,宫女们垂着眼,像一排不会呼吸的瓷人。
涂山娇等圣旨念完,才开口。
“谢天帝。”
三个字,不重,也不轻。
没有跪拜,没有谢恩的长辞,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青丘土里的树,根扎得很深,风再大也不肯弯。
庆忌的眉心动了一下。
应龙看见了。
她知道庆忌懂。涂山娇不跪,不是不懂礼数,也不是故意冒犯。她只是不肯在天庭面前把自己压得太低,九尾狐族守青丘,不是靠天庭赏下来的粮种活到今天;青丘村的人熬过寒冬,也不是靠一道圣旨才长出骨气。
可涂山娇也没有拒绝。
她接了。
因为村里有人要过冬,有孩子要吃饭,有老人熬不过来年春寒。她可以不跪,却不能让青丘村的人饿着。
庆忌微微颔首,没有计较她没跪的事。他侧身让开,抬手示意。御林军从队伍后方抬出几口大木箱,箱角包着铜钉,沉得压进土里。他们把箱子一口口抬到青丘堂门前,整齐码放。
箱盖合着,看不见里面。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装的是灵肉、锦布、过冬的物资,还有来年春耕的粮种。
那是天庭的恩赐。
也是天庭的提醒。
涂山娇看着那些箱子,没有说话。青丘村的村民站在远处,有人脸上露出一点安心,有人却低下了头。应龙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有粮是好的,有布是好的,可这些东西从天上送来,便不只是东西。
庆忌退到一旁,队伍重新安静下来。
应龙转身,走向青丘堂。
“天官,稍等……”
御林军没有拦她,庆忌的目光跟了她两步,眉头微动,但没有开口。腓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应龙走到青丘堂门口,停住了。
涂山娇站在门槛里面。
两个人隔着一步距离。
应龙先开口。
“娇姐姐,我要回天庭了。”
涂山娇看着她。
暮色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很静。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应龙一会儿,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记住。
然后她笑了一下。
“妹妹,你真是个福星。”
应龙愣了一下。
涂山娇的声音很轻 : “我猜,你已经把朱蜜的事搞定了。”
应龙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姐姐说得正是。”
涂山娇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欢喜。
“天庭本意是来接你回去的,还顺带赏了我们过冬的物资。”她顿了顿,目光从应龙脸上移开,落向远处那些沉默站立的村民,“我们九尾狐族,是托了你的福。”
应龙听出来了。
那不是责怪。
涂山娇不会责怪她。
可这句话比责怪更重,它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应龙心里,不疼,却拔不出来。九尾狐族不是不能靠自己活下去,只是天庭给得太快、太准、太体面,体面到让人没法拒绝,也没法假装那只是善意。
应龙没有辩解。
她只是说:“娇姐姐,一路珍重。有空的话,来天上应龙宫做客。”
涂山娇点了一下头。
涂山娇抬手替应龙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很轻,像龙汉时代在九尾狐祖庭竹楼替她梳头时一样。
“回到天庭,别只顾着替别人周全。你也该替自己留一条退路。”
应龙怔住。
“去吧,路上小心。”
应龙喉咙里像堵着什么,说不出话。
她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涂山娇站在门槛边,没有送她出去。
应龙转身,穿过村口的人群。村民们看见她,纷纷让开,有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应龙走到御林军前,庆忌已经侧身让开。
“公主请。”
软轿停在土路边,轿身不大,轿顶覆着银白锦缎,四角垂着流苏,规制齐整,是天庭公主出行该有的排面。轿前站着腓腓,宫女们分列两侧,垂手静立。
应龙走到软轿前,没有多话,弯腰坐了进去。
轿帘落下的一瞬间,她看见涂山娇还站在青丘堂门口。
暮色已经很深了。
青丘堂门前的箱子像几块沉默的石头,压在那片土地上,御林军的甲胄泛着冷光,宫女们的白裙在风里微微晃动。涂山娇站在这一切中间,身后是青丘村,身前是天庭的旨意。
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再开口。
腓腓放下轿帘,退到轿前站定。庆忌走到队伍最前方,转身面向轿子,朗声开口:
“公主——起驾!”
软轿被天马拉起,平稳升空。
青丘村在脚下慢慢变小。田埂、土路、屋顶、炊烟,一点点退成模糊的影子。应龙坐在轿中,袖中的圣旨贴着手臂,凉得像一块冰。
庆忌在前引路,腓腓跟在轿侧,宫女们列队随行,御林军在最后押阵。整支队伍缓缓升高,调转方向,朝南天门飞去。
暮色从青丘村一直铺到天边。
涂山娇站在青丘堂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越升越高,越飞越远。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她身后,青丘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她站了很久。
直到那支队伍穿过云层,彻底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