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书生羞愧出龙宫
被当场驳斥,小伙子脸颊唰地涨得通红。可自幼被礼教经书根深蒂固熏陶的念头,让他依旧不肯就此罢休。他梗着脖子,摇头晃脑引经据典,一本正经地据理力争:“龙神此言差矣!《礼记》有云,男女授受不亲。若非有意缔结姻缘,异性之间不可轻易肌肤相触。您与家姐深夜独处险境,又牵手凌空飞驰跨江渡湖,四下无人,孤男寡女共处一路,依照世俗礼法,已然算作暗中缔约。晚辈称您一声姐夫,循礼而行,并无半分过错!”
这番引经据典的较真说辞,再次引爆全场新一轮的哄笑。不少水族直接放下手里的活计,围在殿门口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热闹。南渊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他活了漫长岁月,见过狂妄恶徒、怯懦凡人,却还是第一次碰上这般拿着凡间礼教死磕、张口就乱认亲戚的莽撞书生。
“满口歪理。”南渊站起身,缓步从玉案后方走下台阶,目光认真打量着眼前十五岁的少年,“眼下水域危局迫在眉睫,全族上下昼夜不休开凿暗道,所有人都在为了活命拼命。你饱读诗书,整日埋首笔墨文章,既不会控水御气,也无法对抗山岳煞气,帮不上半点实际忙处。深夜偷拿信物擅闯龙宫重地,搅乱施工秩序,单凭这一条,按照水族规矩,便该罚你在水底帮工三日,凿石搬沙,以此惩戒莽撞行事。老老实实交代,半夜偷偷下水,到底只是一时贪玩闲逛,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一听见要被留下来干苦力搬石头,池秋云方才理直气壮的气焰瞬间烟消云散。他慌忙摆动胳膊,试图挣开两侧钳着自己的蟹钳,情急之下也顾不上维持读书人的斯文体面,扯开嗓子大声呼救:“晚辈并非贪玩捣乱!实乃是来找舍妹!家中白羽天鹅入夜便下水至此,迟迟没有返回南岸,家姐安心入睡,唯有我放心不下,才借着宝珠入湖寻人!还请姐夫高抬贵手,万万不要罚我做苦力!”
“舍妹?”南渊动作一顿,眼中满是疑惑,“你凡间凡人,何时在龙宫之内有了血亲妹妹?”
就在一人一神僵持不下,殿内看热闹的水族越聚越多之际,一道雪白轻盈的身影划破水层,扑扇着羽翼稳稳落在大殿中央。白羽天鹅刚刚巡查完南段暗道开凿工段,听闻主殿抓了一个大闹龙宫、张口乱认姐夫的凡人,连忙匆匆赶来。它扁喙轻轻一歪,一眼就看见被钳住动弹不得、满脸窘迫的池秋云,无奈地伸嘴轻轻啄了一下少年的后脑勺。
“你这书呆子,偷拿宝珠闯进水宫胡闹,险些耽误整片水域的工事进度。”天鹅转头面向神色无奈的南渊,收敛了玩笑的语气,认真开口解围,“龙神不必动怒,此人就是池晚禾的弟弟池秋云。自幼被全家护着苦读诗书,年纪尚浅,性子天真莽撞,满脑子都是书本里的旧规矩,并无半分恶意。深夜下水仅仅是好奇龙宫光景,外加放心不下我滞留水底,绝非山神派来的奸细。还请赦免他私闯之罪。”
有天鹅出面作保,南渊抬手示意两侧水族收回兵器,解除了对池秋云的禁锢。重获自由的少年揉着被蟹钳夹得发酸的胳膊,窘迫地低着头,再也不敢张口胡乱喊姐夫。他悄悄抬眼打量四周忙碌的水族与错综复杂的水道工事,无意间瞥见玉案之上摊开的巨大水陆舆图,密密麻麻的河道纹路、标注详细的岩层节点,瞬间牢牢勾住了他的目光。
自幼博览杂记古籍、熟读地理方志的本能,驱使着他不由自主凑近。南渊还在暗自苦恼北岸小湖横穿长河的暗道该如何规划,看着少年紧盯图纸、眉头下意识轻轻思索的模样,眼睛透出一丝询问。
一众水族空有蛮力,却看不懂古旧图纸上隐晦的古文注解与地理标注;而眼前这个只会死读书、闹出认亲笑话的少年,恰好拥有旁人不具备的学识。往后想要打通横穿长河的隐秘水道,说不定还要依仗这位看似莽撞无用的书生。
南渊压下心底的思绪,面上依旧保持着严肃:“今日看在天鹅与你姐姐的情分上,暂且免除惩戒。但下不为例。避水珠乃是护你家人平安的信物,不是供你夜游玩水的道具。水底工事分秒必争,经不起凡人随意搅扰,即刻拿着宝珠返回岸上,安分守己居家度日,不可再私自下水。”
池秋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攥紧衣襟里的避水珠,跟着天鹅转身朝着殿外游去。一路之上,水族们还在低声窃笑方才姐夫的闹剧,少年埋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只恨不得一头扎进淤泥里躲起来。
浮出水面、踩回熟悉的滩头,天色已经朦朦泛起微光。天鹅扑扇翅膀落在岸边草地,无奈开口叮嘱:“往后可别凭着一点书本礼教就胡乱臆想,神凡殊途,切勿再随口乱攀亲缘闹出笑话。眼下北岸水域的难题悬而未决,你饱读各类方志古书,说不定往后,还要靠着你的学识帮龙神破解图纸里的难关。”
池秋云愣愣地点点头,揣着避水珠悄无声息回到家中,把宝珠原样轻轻放回书桌原处。躺在床上,方才在龙宫闹出的荒唐乌龙、错综复杂的水底舆图、龙神紧锁眉头的模样,在脑海里来回盘旋。先前只想着看热闹、攀亲缘的幼稚心思渐渐褪去,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日夜苦读积攒下的满腹学识,并非只能用来考取功名,或许真的能够在这场山河劫难之中,派上至关重要的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