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蓝似海,黄沙漫卷。
苍茫天地间,唯有一辆马车,正孤单地缓缓前行。
车上只有两人。
前头驾车者,乃一袭青衫、清隽儒雅的儒剑仙——墨尘澜。
微风拂过他的衣衫,轻轻卷起一角,隐隐露出腰间一柄古朴长剑。
此时此刻,他眉宇间自有一股风流意态——
一手松松挽缰,一手随意搭膝,口中哼着无名小曲,神色恬淡。
另一个则是素衣尘。
他盘膝坐于颠簸车顶,一袭素白袈裟迎风而扬,安静地凝望着眼前无垠沙海,眸中自带几分清冷孤寂,仿佛这世间唯余他一人,万物皆入不得其眼。
“这些既为不可说之秘,你又是如何知晓的?”素衣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打破了这沙漠寂静。
墨尘澜拉了拉手中缰绳,回头一笑:“我可是儒剑仙,北燕四大剑仙之一,知道这些不足为奇。”
素衣尘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手指叩了叩膝盖,像是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眼中惊愕渐浓:“所以说,每一代孤剑仙,都是上一代孤剑仙从千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武道奇才,并且每一代孤剑仙都会继承上一代的衣钵——包括孤剑仙这个名号,甚至包括名字?”
墨尘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都不算什么秘密。”
说罢,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其实每代孤剑仙皆为女子,且各个倾国倾城。”
“倾国倾城的女子?”素衣尘微微一怔,袈裟一角被风卷起又落下。
然,话音未落,天地骤变——
狂风拔地而起,带着一股蛮横不讲道理的威压,裹挟漫天黄沙,朝二人所在之处沉沉压来。
风中自有掌意,携天地自然之威。
见此,墨尘澜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惧意,只有读书人独有的坦然与洒脱。
下一瞬,他身形一动,迎风而起,稳稳落在马车棚顶,双手负后,昂首望天,朗声吟道:“拔剑四顾满天雪,衣上沙尘尽遮颜。今日远游迎来客,谁是仙人谁易癫。”
诗声未落,远处便传来一声长笑。
那笑声浑厚浩瀚,穿透风沙,直抵人心:“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有酒乐逍遥,无酒我亦癫。一饮尽江河,一剑睨岚山。千杯悠不倒,唯我剑中仙。”
应声,那肆意漫卷的黄沙竟开始缓缓消散。
素衣尘抬眼望去。
只见尘埃落定处,七道人影赫然映入眼帘。
为首一人,身着血衣,飘带当风,负手而立。
他面容寻常,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但周身气韵却极其惊人——
淡淡的紫光氤氲,如烟如雾,似有若无。
其余六人分列两侧。
靠左一人,身材高大,浓眉巨目,满脸横肉,着一身宽大衣袍,气势逼人。
他身旁却是个矮了足足一个头的年轻俊秀之人,皮肤白净,目光明亮沉静,一身洁白净衣,瞧着有些瘦弱,但那股子沉凝气度,任谁也不敢小觑。
其余四人,三男一女,皆恭敬侍立在血衣人身侧。
墨尘澜双眼微眯,极目而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冽杀意:“终于现身了。”
素衣尘凝视着来人,向墨尘澜轻声问道:“他们是何来历?”
“天池七殇,一个十分麻烦的组织。”墨尘澜一脸平淡,毫无畏惧之色。
素衣尘无奈叹息:“又是冲我来的?”
墨尘澜嘴角微扬,调侃道:“除此之外,难不成是冲我来的?”
话音方落,那血衣人悠然踏前一步,“久违了,儒剑仙。”
他目光在墨尘澜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转向素衣尘,眼眉微皱:“看来这次,不虚此行。”
只此一句,他淡然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墨尘澜,语气放低了些许:“这小和尚留下,不知儒剑仙意下如何?”
未等墨尘澜应答,素衣尘瞳孔骤缩,心中掀起万丈狂澜——
只因眼前这血衣人,周身气息浑然一体,举手投足间便可引动天地气机。
真元化海,天门引气。返璞归真,九霄大成。
这是——九霄境!
他一直以为,九霄境不过是百晓生卷宗里寥寥数语的记载,是江湖说书人嘴里口沫横飞的传说,是那些遥不可及、与他此生无关的故事罢了。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见到一位九霄境的强者,更未想过,是在这般境况之下。
这等修为,放眼整个江湖,足以称雄一方——
开宗立派,称尊做祖,横行武林,无人可撄其锋。
而现在,这样一个人,就站在他六丈之外。
墨尘澜似看透素衣尘的心思,声音压成一线:“丹药催出的伪境而已,根基虚浮,不足为惧。日后只要你潜心修炼,以你的资质,必定远超于他。”
“伪境?”
素衣尘微微一怔,侧头看去,只见墨尘澜正瞥着自己,眼底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心中一动,却并未追问。因为他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墨尘澜抖了抖衣袖,转身看向那七人,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我若不同意呢?”
血衣人目光凛冽,手中长剑铮然出鞘半寸:“那便只能用武力解决了?”
墨尘澜看着那半寸剑锋,微微摇头,似有惋惜之意:“剑锋璀璨夺目,剑身古钧有致。此剑虽不在天下名剑榜之列,却也算得上一把好剑。只可惜,使剑的人,少了几分真意。”
血衣人眼眸冰冷,神情不变,缓缓沉声道:“对于一个杀手而言,剑就是剑。是不是好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剑本身的用途。”
墨尘澜却不敢苟同:“心正则剑直,意坚则剑韧。”
血衣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也许这就是一个杀手和剑客最本质的区别。”
“也罢。”
墨尘澜长叹一声,任由微风拂过面颊,语气淡然:“说了许多,你执意要动武,我便陪你们几个玩玩也无妨。”
看着处变不惊的墨尘澜,血衣人眼神微动,语气放缓了三分:“其实不动武也可。你只需交出身后那小和尚即可。”
“哦!”
墨尘澜回头瞥了一眼素衣尘,缓缓伸了个懒腰,“那还是动武吧。我也有许久不曾活动筋骨了,今日正好拿你们几个练练手。至于杀人……我应该不会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