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纵横四野的剑气悄然敛去。
百里崩豁然双眼大睁,衣袂猎猎翻飞间,右手一探,稳稳握住那柄竖在身前、早已嗡鸣不止的重千山——
剑起。
一道凌厉剑气破锋而出。
霎时,气息凛然,黄沙漫卷。
墨尘澜踏前一步,朗声道:“出剑吧。”
话音未落,他右手双指并于胸前,轻轻一划——
指间泛起一道青芒剑气。
“多谢容我蓄养了片刻剑势。”
百里崩左掌自剑面缓缓拂过,衣袍颜色在夜风中愈加深沉,“前两剑你虽接下了,但这一剑,你未必接的下?”
赫然,他举剑朝天一指:“起!”
一字落下——
四周空气骤然沉重三分,仿佛天地都在等他这一式落下。
墨尘澜儒衫隐隐飘动,腰间长剑,似是感应到那股剑意压迫,铮鸣不止。
他强压剑身的躁动,足尖点沙,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这便是你的第三剑?”
“再起!”百里崩手腕蓦然一转,剑锋侧倾,巨剑之上剑气迸发。
“连起两道剑气。”
墨尘澜眼眸微张,看着那两道剑气,右手剑指轻轻一抬,“那便让我看看,你这最后一剑的分量。”
“三起。”百里崩又一声冷哼,双手真气翻涌。
顿时,重千山剑锋之上又一道剑气冉冉升起。
三道剑气,层层叠叠交错,绵密不绝。
霎时,风云变色。
黑夜中雷鸣滚滚,星辰被黑幕吞没,一道六七丈的玄色法相正自他身后巍巍然拔地而起。
须臾间,百里崩双目圆睁,眼瞳如九幽深处燃起的幽冥之火,身后隐隐浮现一尊持剑法相——
顶天立地,威压四方。
墨尘澜立于原地,却不着相,任凭凛风呼啸,衣袂翻飞,不退分毫。
千钧一发,生死一瞬,百里崩大喝一声:“震天——落!”
应声,他手中巨剑斩落——
身后法相随之而动,手中巨剑轰然朝墨尘澜当头斩来。
这一式“震天”,威势远胜前两式“碎地”、“诛仙”。
剑芒过处,巨石如泡沫般崩碎为沙粒,随风飘散。
苍茫天地间,一片肃杀意。
墨尘澜望着这撼天动地的一剑,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鬼神。”
话音未落——
‘铮!’一声剑鸣响彻天地。
他腰间那柄沉寂已久的三尺长剑突然苏醒,在他掌中缓缓出鞘——
剑身清亮如水,其上隐隐有文字流转,似是千古文气凝聚而成。
他执剑立于原地,衣袂微动,轻轻抬眸:“闷向酒杯吞日月,闲将诗句问乾坤。”
倏然,他浑身真气爆发,一股浩然意气自周身激荡漫卷。
下一瞬,他手腕轻转,长剑当空一划——
剑光过处,竟凝出数行诗句,字字如金,仿佛承载了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之夙愿,悬于夜色之中,横亘于天地之间。
这一剑,以浩瀚书卷为引,融千古才情为意,暗藏圣贤诗篇之韵,仿佛能听到吟诗诵词之声。
此等文人气魄,非儒剑仙不可为。
转眼,三道凌厉剑气撞上那诗字,如墨入水,被一字一句缓缓化去,汹涌剑势开始层层剥落。
然,那些诗句并未就此消散。
墨尘澜腕间连转,那凝出的字句如活物般游走于苍穹,一首未尽,一首又起——
“天地风尘三尺剑,江湖岁月一篇诗。”
“手提长剑光陆离,挥霍顿教天失色。”
“不著人间一点尘,满堂尽是学仙人。”
诗韵层层叠加,文气一波盛过一波,竟将那三道剑气残余的力道尽数裹住,反向百里崩倒卷推去。
一时,天地间仿佛只余这浩然诗韵。
百里崩瞳孔骤缩,重千山横于身前,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踏出半尺深的坑印。
终于,他咬牙稳住身形,身后法相震荡,才将那倒卷而来的诗韵震散。
墨尘澜趁势欺身而进,剑锋所至,文气如练。
百里崩也不甘示弱,提着重千山,在文字的间隙中翩然穿行。
‘轰——!’
一声雷鸣,气浪炸裂。
远处屋檐,偷偷观战的素衣尘与霁寒霄只觉身躯一震,衣袍在劲风中猎猎狂舞,四周尘土飞扬,连星辰微光也被那光芒所吞没。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骇。
待尘埃落定,两人定睛看去——
只见墨尘澜已收剑而立,长袖轻扫,四周剑气顿时消散,零乱的气流也归于平静。
远处两人,只觉一阵清风拂面而来。
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不过是南柯一梦。
百里崩立于三步之外,单手握剑,剑尖微沉,直指墨尘澜:“我的剑尖再进一寸,你便输了。”
“不错。”
墨尘澜看向他握剑的右臂,“但你终究是迟了一步。”
百里崩一怔,低头看去。
握剑的右臂衣袖之上,裂开三道细口——
齐整如削,却不伤皮肉分毫。
他目光在裂口与墨尘澜之间来回一扫,又看了看自己剑尖与对方胸口的距离,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寸之差,胜负已分。
“你这不像是剑招……”
他声音低沉,嗓音里带着一丝涩意:“倒像是文章书法?”
“剑招无形,管它三七二十一,还是七七四十九。”
墨尘澜言语间,竟有几分少年意气,“反正是你输了。”
“吟魂破妄念,诗韵降魔临。”
百里崩语气不重,却字字如锤:“今夜能亲眼目睹唐诗绝艺,愿赌服输。”
“你这剑法三式,确有过人之处。”
墨尘澜已然收剑入鞘,“你若能放下心中杀念,潜心磨砺数载,凌云榜上巨剑仙之名,自当属你。”
百里崩闻言,笑道:“我可是杀手,凌云榜、巨剑仙,皆不适合我。”
他将重千山往地上一顿,沙土无声裂开一道浅痕:“今夜之后,我便去寻一座山,把剑埋了,好好读几年书。”
墨尘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远处屋脊上那两道身影,夜风拂袖,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