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映照，朵朵花影摇曳。
忽然，一只玉手破开夜色，映着漫天月光，轻轻折下院中那开得最盛的一枝。
这一刻，远处屋檐上的素衣尘，心头猛然一颤。
他望着那折花的白衣少年，眼中掠过一丝不喜。
“素兄，还不下来，真要在这屋脊上飘零一生么？”
折花少年立于庭院，仿佛拢尽了满天月华——
左手持箫，右手轻轻将花朵送至鼻尖，深深一嗅。
“霁兄好雅兴。”
话音未落，素衣尘白影一闪，迎着清寒月光落至霁寒霄身前。
他单手作揖，朗声道：“没想到霁兄也喜欢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干这辣手摧花之事？”
“辣手摧花……哈哈！”
霁寒霄放下手中花，哂然一笑，“都说素兄六根清净、五蕴皆空，没想到也能说出这般话来。”
“我本凡人并非仙，遇事也需问苍天。”
素衣尘一步一语，悠然向身旁一座小亭踱去，“是你们把我想得太高，捧得太过了。”
霁寒霄闻言，眸光微动，却未立即接话，只是抬手拂了拂肩头落花，半晌才道：“连素兄你都做不到六根清净、五蕴皆空，那我折这一朵花，算不算罪过？”
素衣尘垂眸看了看那朵被折下的残花，沉默片刻，方才抬眸：“你摘了这花，便是你与它三世修来的缘分。花开亦会花落，是非也有对错。世间种种，万般道理，我想霁兄比我更明了。”
霁寒霄微微一怔，随即深吸了口气，摇头叹道：“问世间，世事沉浮，万般道理。何为善恶正道？何为是非对错？谁又能说得清、道的明？”
素衣尘淡淡一笑，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花影，似在追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老和尚曾与我说过，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恶之分？子欲观花，则以花为善，以草为恶；如欲用草时，复以草为善矣。”
他微一顿，声带苦涩：“身之主宰便是心，心境不同，情绪不同，看到的角度与结果便会不同。今夜，这句话我便原封不动的赠给霁兄。”
“肉眼观世，皆为名利；天眼观世，无尽轮回；法眼观世，皆是因果；慧眼观世，俱是心幻；佛眼观世，满是慈悲……”
霁寒霄弯腰拾起一片落花，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才直起身，微微抬头仰望星空，自语道：“可人心叵测，难以堪破。分辨善恶对错，怕是世间最为苦闷之事？”
“阿弥陀佛！”
素衣尘双手合十，轻叹一声，“当初我欲平凡度日，如今却卷入这场江湖纷争；我欲普渡芸芸众生，却成了妖魔邪道。可这又能够如何？依旧唤不醒那些沉睡之人。所以，对与错、正与邪？世人的心中皆有他们自己的评判。不是吗？”
“你既不顾身死，也要揭开那些真伪善恶，又何惧他人的评判，是对是错。”
霁寒霄目光复杂，落在素衣尘身上，“你虽出自佛门，可偏偏心魔忧泛。若再这样下去，即便恢复一身武学修为，也终会因心魔不定而堕入魔道。”
素衣尘喉结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轻笑一声：“劫难可渡，心魔难消。所谓一念佛陀一念魔，半步逍遥半步仙，皆在一念之间。”
笑意在他唇边漾开，当真如佛陀看破红尘因果一般。
霁寒霄也嘴角微扬：“说得好！”
应声，一阵疾风骤然掠过。
霁寒霄看着纷扬落下的片片花朵，袖袍轻振，拂落一身月华。
他凝望远方片刻，忽然侧首看向素衣尘，嘴角那抹笑意更深：“要不要去看一场好戏？”
素衣尘挑眉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好戏？”
话音未落，霁寒霄人影一闪，已携他落在客栈屋脊的最高处。
月华洒落，倾泻在二人修长的身影上。
就这般，两个俊朗少年迎着夜风，俯揽那朗朗江湖，衣袂飘飘，恍若谪仙。
素衣尘立于霁寒霄身侧，映着月光望向不远处正在对峙的墨尘澜与百里崩，问道：“这便是你说的好戏？”
“剑仙出剑，百年难得一见，这一战必定流传千古，成为江湖神话。”
白衣随风翻飞，长发飘然的霁寒霄缓缓挺了挺身，向身旁的素衣尘问道：“难道你就不想亲眼目睹这旷世一战的风采？”
“听你这样一说，我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致。”素衣尘一展衣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顿时精神了几分。
他望着远处那两道身影，但见墨尘澜和百里崩闭眼相对——
二人周身气息沉凝，隐隐有剑气流转。
素衣尘面露不解，看向霁寒霄：“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霁寒霄淡然一笑，沉声道：“你可听过，高手之间的对决，最后取决于心境。”
“心境？”
素衣尘眉头微蹙：“所以说，他们此刻只是在各自的心境中比试？”
霁寒霄微微颔首：“准确来说，是他们二人独有的心境空间。”
他顿了顿，眼眸微凝，继续道：“不过依我看，他们此刻应在蓄势——只待自身剑势最强的那一刻。心境之中，一念可生山河，一念可碎星辰，胜负早已不在招式之间。”
“此情此景，我想吟诗一首。”
素衣尘整了整袈裟，敛去三分慵懒气息，迎风高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少年英雄兮守四方。八荒内外兮……”
语声悠长，他倏然乍舌：“内外兮……”
余音未散，他偏头看向霁寒霄，目中带着几分促狭：“该你了？”
霁寒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饶有兴味地负手而立，望向远处对峙的二人，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孤月，眸中似有文气掠过：“明月几时有，把剑问青天。不知天上有神仙，今夕是何年……”
诗声袅袅，散入夜风，竟引得远处剑气微微一滞。
素衣尘抬手拍了拍霁寒霄的肩膀，也不多言，只与他并肩立于屋脊高处，一同望向那即将风起云涌的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