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龙王不认小舅子
秋云躺在床上越想越是心动,脑子里已经开始自顾自脑补日后登门龙宫、被众水族恭恭敬敬称呼一声“龙神小舅”的场面,脸颊都忍不住微微发烫。他轻手轻脚披好外衫,赤着脚溜出卧房,借着窗外微弱的月色摸到堂屋。指尖轻轻攥住冰凉圆润的避水珠,宝珠在暗处隐隐流转着淡蓝柔光,触感温润沁人。池秋云小心翼翼把宝珠揣进内侧衣襟,屏住呼吸推开院门,一溜小跑到了南湖浅滩。
双脚踩进微凉湖水的瞬间,避水珠立刻自动撑开一层半透明的水幕,将他整个人牢牢包裹。四周奔涌的湖水如同被无形屏障隔绝,主动向着两侧分开,口鼻呼吸、肢体活动和在干燥岸上等没有任何区别。池秋云新奇地抬手拨弄了一下近在咫尺的水流,看着波纹在屏障外侧一圈圈散开,心里的忐忑彻底被新鲜感冲散。他辨认着姐姐描述过的湖心方位,慢悠悠摆动四肢,朝着水域最深处的水晶宫一路潜游。
此时此刻,偌大的水底龙宫早已没有往日静谧安逸的模样。
南渊端坐主殿玉案之前,指尖反复摩挲摊开的水陆暗道总图,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愁绪。殿外整片开阔水域,密密麻麻挤满了奔波忙碌的水族兵将:青虾兵手持坚硬石镐,一下下奋力凿开厚重水底岩层;青壳蟹将挥舞两只硕大蟹钳,来回搬运开凿脱落的碎石泥沙;各类游鱼成群结队来回穿梭,负责传递各处工段的消息。
靠着池晚禾拼死取回的古地图,众水族日夜赶工,勉强打通了紧贴长河南岸的第一条应急暗渠,被困在这片水域的弱小生灵已经陆续迁入南湖暂避。
可最棘手的难题依旧横亘在眼前:北洲山山脚、被滚烫长河隔在北岸的那片小型附属湖泊,里面还栖息着大批来不及撤离的水族。
想要将他们稳妥接引过来,暗渠必须横穿整条长河地底,这片区域地脉被白岑圣的山岳真火炙烤,岩层滚烫坚硬,图纸之上也没有标注可行的现成通路。南渊一遍遍推演路线,绞尽脑汁也没能敲定安全稳妥的施工方案,殿内气氛沉闷压抑,没有一人敢随意出声打扰沉思的龙神。
就在所有人埋头苦干、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候,宫外值守的两队守卫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两只体型壮硕的河蟹横着冲上前,坚硬的蟹钳直接交叉挡在半路,死死拦住了慢悠悠闲逛、东张西望的池秋云。
“站住!此处乃是南湖龙神禁地,寻常凡人绝无可能孤身潜入深水!你鬼鬼祟祟闯进水域腹地,定然是北洲山神派来刺探工事的奸细!”
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池秋云一跳。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看着左右围拢过来、密密麻麻举着兵器的鱼虾兵卒,书生骨子里的怯懦瞬间冒了出来。可转念想起自己怀里揣着龙神亲手赠送的避水珠,又想起心中笃定的那层亲戚关系,腰杆又强行挺直了几分。他努力端起读书人的斯文仪态,抬手作了一个略显僵硬的儒生揖礼,张口便是满口文绉绉的说辞:
“诸位水府兵将切莫动武,小生并非奸细。此番贸然深入龙宫,事出有因。还劳烦诸位代为通禀一声南渊龙神,就说他岸上的姻亲前来拜会。”
一众水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茫然不解。守门将压根听不懂他口中的姻亲从何而来,懒得和一个凡人过多啰嗦,左右上前两只大钳子轻轻一扣,就把池秋云的胳膊轻轻禁锢住,半拖拽着将人押进了主大殿。
被推搡着踉跄几步站稳身形,池秋云抬眼看见玉案后端坐着的清俊少年,眼睛瞬间亮了大半。不等南渊开口发问,他抢先一步高声呼喊,声音清亮,在空旷大殿里来回回荡:“姐夫!小生池秋云,乃是白日里被您出手救下、一路牵手御风归岸的池晚禾嫡亲弟弟!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姐夫莫要怪罪晚辈唐突!”
一句话落下,整个忙碌的龙宫霎时间陷入死寂。
凿岩的虾兵停下了石镐,搬石的蟹将僵在了原地,来回传信的游鱼悬在水中一动不动。短短三息过后,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轰然炸开,响彻整座水晶大殿。
青虾兵笑得挥舞长须,手里的石镐哐当一声掉落在碎石堆里;粗壮蟹将笑得两只钳子不停磕碰,发出咔咔的脆响;就连殿外远远扒着门框看热闹的小鱼群,都在水里笑得来回打转。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殿中央手足无措的少年身上,看热闹的心思写满了每一张水族的脸上。
南渊原本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无奈与一丝愠怒。他抬手轻轻按压掌心,喧闹的众水族才勉强收敛笑声,却依旧忍不住肩膀轻轻抖动,偷偷憋笑。
“放肆。”想起这是池家男儿,南渊的声音清冷平稳,带着龙神独有的威严,“休要满口胡言乱语,胡乱攀扯亲缘。当日我出手救下晚禾,是感念她不惜性命闯入险地,取回了关乎万千水族生死的地脉秘图;牵手御风同行,只是赶路途中为了稳住她身形的权宜之举。江湖路远尚且会伸手帮扶落难之人,举手之劳,何时就成了私定终身的凭据?乡间陋俗,岂能随便套在神凡两界之间?”
几句话问的池秋云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