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田大壮要分家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向杰沉稳克制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冷静得近乎淡漠：“事情我已经知晓，春兰她们第一时间就通知我了。我会安排人手寻找红梅。在我心里，她从来都是我的妻子。当年她以为我葬身江底，才一步步落入冯家的泥潭；而我侥幸活下来之后，阴差阳错顶替了旁人的身份，可这么多年，我的心一直放在她身上，从未变过。”
向阳喉头发紧，迫不及待开口：“我母亲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下你。从我记事起，每到当年你出事的日子，她都会悄悄点上一炷香，默默挂念你。既然误会都解开了，你明明活着，为什么迟迟不肯和她相认？”
“我有我的苦衷。”向杰的声音低沉下来，“当年我从江里漂上岸，连日高烧，浑身皮肉留下数不清的疤痕，是田春兰的母亲救回了奄奄一息的我。田家丈夫为了救我丢了性命，留下孤儿寡母，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撒手不管。再加当年所有人都认定红梅怀的是冯进宝的孩子，重重误会堆在一起，等真相大白，早就物是人非。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向阳怔在原地。
“我这张脸，满目伤疤，任谁见了都会心生畏惧。你妈妈生得那样好看，一辈子爱惜容貌。倘若日日看见我这副模样，对她何尝不是折磨？我不敢奢求再和她相守，能在暗处默默护着她平安，就足够了。”向杰顿了顿，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会拼尽全力护住你，护住红梅。她在我心里，永远是我的妻子。”
听到这份承诺，向阳再也说不出质问的话。他终于明白，父亲不是不愿，而是不敢靠近。
挂断电话之后，向阳才知晓，为了全力寻找姚红梅，向杰已经下定决心，和经营规模日渐壮大的田家山庄彻底切割，斩断维持多年的关系，不再受任何牵绊，专心追查姚红梅的下落。
向杰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好几圈，心绪翻涌不定，终于抬脚走上二楼卧室。
推开门，吴秀英正坐在床沿闭着眼歇息。他斟酌片刻，终究觉得眼下不必和她开口细说，默默转身离开，走向隔壁用作办公的房间。
田青荷正埋着头核对账本，指尖不停按着计算器。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淡淡招呼：“爸，有事？”
向杰在她对面椅子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青荷，你喊了我二十多年爸爸，其实我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知道。”田青荷语气平静，手上算账的动作没有停下，“，我们姐妹俩都知道。”
向杰顿了顿，继续开口：“我的亲生儿子，是你的高中同学，从前名叫冯银，如今改名向阳。他的母亲是姚红梅。”
“这个我也知道。”田青荷依旧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早听过所有隐情。
向杰心里了然，想来是性子活泼外向的田春兰，早就把一切告诉了沉稳内敛的姐姐。
他深吸一口气，正式摊牌：“我打算……”
话还没说完，田青荷放下计算器，抬眼直视他，一语道破：“你是打算离开田家山庄了，对不对？”
向杰坦然点头，没有遮掩。
“是想和姚阿姨破镜重圆吗？”田青荷轻声问道。
向杰缓缓摇头，眼底藏着几分苦涩：“算不上。我这张布满疤痕的脸，十个人看见，九个都会心生畏惧。我不想出现在她眼前，日日给她添噩梦。她如今知晓了全部过往，心里或许还在怨我。”
田青荷合上账本，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静静望着眼前养育自己二十余年的男人：“我依旧愿意喊你一声爸。当年我生父为救你离世，是你一手把我和春兰拉扯长大，辛苦打拼建起这座山庄，让我们母女衣食无忧，你早就对得起我们。当初姚阿姨在山庄养病，她看病的开销，我心里清楚，都是妹妹收债的山庄账目的钱。”
向杰脸上浮起几分愧色，连忙解释：“山庄对内我是实际负责人，本该早早和你商量，只是事态紧迫。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离开。看着当年襁褓里的小婴儿，长成如今能干懂事、独当一面的姑娘，我也放心了。山庄大大小小的事务大多由你打理，你完全撑得起这份家业。”
“先别急着和我母亲提这件事。”田青荷拦住他，“她读书不多，心思简单，一时很难接受，慢慢和她沟通就好。另外，你不必愧疚。山庄本就有你的一份，理应占大头。你拿钱给姚阿姨治病，合情合理，那些花销我不会追究。”
“你们母女好好过日子。”向杰喉头微紧，心底泛起一阵动容，眼眶微微发热。
“我们一起创下这份家业，这么多年相处，早已是难得的缘分。我生父的死，本就不是你的过错，不必一直背负这份歉意。山庄能发展到今天，大半功劳都属于你。先前拿出去给姚阿姨治病的钱，就当作我们对她的补偿。家里还有六十万现金，之前动用的不再细算，剩下的我们平分。至于田地、房产和山庄日后的收益，你也有一份。”
向杰万万没有想到，一向沉静的大女儿，竟如此通透懂事。他沉默许久，郑重地点头应允。
“往后，你只管安心去找姚阿姨，尽力寻她、护她。这里有我，我会好好撑起山庄，照顾母亲和春兰。”田青荷语气平和，将所有后事安排妥当。
向杰站起身，心里百感交集：“那就拜托你了，照顾好这个家。我去收拾行李。”
账目清算妥当，她抬眼看向向杰，语气认真：“爸，刚才清算的款项，我还没把钱转给你。这么大一笔数目，我不能稀里糊涂私自转给你。这座山庄、这份家业，是我们一家人共同打拼出来的，家里四个人，人人有份。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当面摊开。”
向杰沉默点头，今日这件事，终究躲不过。田青荷当即拿出手机，拨通妹妹电话，让田春兰立刻赶回山庄开会。
没过片刻，性子爽朗跳脱的田春兰一路小跑赶来，人还在隔壁院子，大嗓门先传了进来。吴秀英听见两姐妹动静，随口疑惑道：“四个人？一家人好好的，开什么会？家里有事饭桌上说便是，哪用这么郑重其事。”
田青荷神色沉静，一字一顿开口：“今天开的，是分家会。”
这话一出，吴秀英瞬间僵住，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向向杰，满眼委屈、不甘与怨怼。
她死死盯着向杰，声音发颤：“是你！是你要分家、要走是不是？日子过得好好的，是外面那女人勾着你，非要拆了我们这个家！如今山庄里外谁不知道，你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家，一心想着那个狐狸精！”
吴秀英情绪彻底失控，认定是姚红梅的出现，抢走了陪伴自己二十多年的丈夫。
一旁的田春兰听得皱紧眉头，再也忍不住，当即出声反驳，彻底戳破所有误会：“妈！你别乱说话！姚阿姨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从来没有勾引谁！”
她深吸一口气，将压在心底许久的真相全盘托出：“爸从来不是抛弃我们，他只是认回了自己合法原配妻子！姚红梅阿姨，是爸当年明媒正娶、有结婚证的结发妻子！向阳哥，是爸的亲生儿子，是他身上掉下来的骨肉！”
一句话，震得吴秀英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田春兰看着眼前一幕，心底五味杂陈。
她无数次偷偷喜欢、暗自心动的少年向阳，竟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哥哥。那段懵懂青涩的好感、私下的悸动、无数次的心生欢喜，全部成了荒唐的兄妹之情。
前些日子，她为此郁结了许久、彻夜难眠，始终走不出心结。
还是何彦俊一直陪在她身边开导、逗她开心。
何彦俊性子豁达、嘴甜风趣，一身擒拿格斗的硬功夫，仗义又靠谱。他总半开玩笑、句句真心地安抚田春兰：
“你多幸运啊，平白多了一个优秀帅气、前途无量的亲哥哥。你喜欢他，他未必对你有儿女情长，不如看看我？你要是愿意，往后我护着你、帮着你，替你讨账出头、替你撑腰闯天下，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从前山庄果园常年被人拖欠货款、水果账，次次讨要无果。是何彦俊跟着田春兰上门讨债，凭着一身底气和功夫，耍泼也好、硬刚也罢，硬生生把多年烂账全部追回。讨回来的钱款，一分不少，全都拿去给姚红梅垫付了心脏医药费。
也正因有何彦俊的陪伴开解，田春兰才慢慢走出兄妹误会的阴影。
此刻听见母亲胡搅蛮缠、胡乱诋毁姚阿姨，还要逼走养育自己二十年的父亲，田春兰心里非但没有难过，反倒隐隐有几分雀跃释然。
她彻底想通了：父亲本就不属于田家，他亏欠的、牵挂的、亏欠半生的妻儿，本该得到弥补。二十多年养育之恩，早已抵过救命亏欠。如今父亲认亲归位，本就是情理之中。
屋内气氛彻底僵持。吴秀英满脸怨愤，无法接受相伴半生的枕边人，从来不属于自己；
向杰满心愧疚，沉默无言，不知该如何安抚相伴二十余年的母女；
田青荷冷静通透，早已看透所有因果，一心只求体面落幕、好聚好散；唯有田春兰，放下执念、豁然开朗，默默释然了所有过往。
一场猝不及防的田家分家对峙，彻底拉开帷幕。
僵持的气氛漫满整间屋子，吴秀英满心酸涩，终究拗不过既定的宿命与真相。二十多年朝夕相伴，她心里怨过、恨过、不甘过，可看着向杰满眼愧疚、隐忍半生的模样，所有尖锐的指责，最后都堵在喉头，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田青荷沉稳开口，敲定最终的分家规矩，公允通透，毫无半分私心：“爸，你不必愧疚，我们也不矫情。山庄、田地、老宅基业，都是你半生血汗拼来的根基。这份家业，永远留着你的一份，不作切割、不作变卖。无论你走多远、去多久，这里永远是你的家，随时可归。”
话音落下，一直沉默的田春兰忽然抬头，眼神笃定。
众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她此刻主动开口，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自从知晓向阳是自己亲哥，她彻底放下了年少懵懂的情愫。一路陪伴、一路开解的何彦俊，早已走进她的心底。两人早已情投意合、暗自定情。何彦俊心里早有规划，不愿困在湖城一方小院，他一心想去京城闯荡，打算盘下一家水果店，依托山庄优质的原生态果蔬货源，做跨城生意，闯开大市面。
既能奔赴更广阔的前程，又能日夜陪伴心爱之人，还能时常靠近向阳、陪伴向杰，一举三得。
田春兰坦然说出自己的决定：“妈、姐，我打算跟着爸一起去京城。”
吴秀英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泛红，又是不舍又是诧异：“你也要走？这好好的家不待，非要去陌生的京城？”
“我不是离家，是去闯前程。”田春兰眼神清亮，懂事又通透，“我和彦俊商量好了，去京城开果蔬店。咱们山庄的瓜果品质顶尖，运到京城绝对吃香。山庄和田地我不放弃，依旧有我的一份，我只是外出打拼，随时都会回来。”
她性格活泼通透、有文化有见识，何彦俊胆大机灵、能闯能干、一身本事，两人本就不适合困在乡村山庄。
田青荷瞬间懂了妹妹的心思，当即点头成全：“也好，你们年轻，有眼界、有魄力，出去闯荡是好事。留在山里反倒埋没了你们。”
一家人至此彻底释然，不再有争执、不再有怨怼，只剩下满心成全与难分难舍的温情。
随后众人敲定现金分配，逻辑周全、贴合情理：
家中剩余六十万现金，彻底均分。向杰、田青荷、田春兰、吴秀英四人，人人有份，各自转账到手机账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占谁便宜、不亏谁分毫。
想不到，大女儿再度暖心补全所有后路，埋下温柔反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