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内,被柳一芹缴了械的那些庄稼汉子此时蠢蠢欲动,完全忘记了之前还在跪地求饶。人在生死关头跪得下去,在金子面前也站得起来。其中一个长着三角眼的小声说:“两根大黄鱼啊——每人两根大黄鱼啊!一起上?”
一个长着方字脸的大汉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俺不去。俺只想回家种地。”
“算俺一个!”又有人站了出来,“还有俺!富贵险中求,种地累死累活还吃不饱饭——干了!”
几个人围拢过来,目光在三角眼和老方之间来回扫。三角眼走到老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方,大家伙都同意了。俺最后问恁一遍——干不干?”
老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不大,却很硬:“不干。”
三角眼撇了撇嘴,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三角哥,别跟他废话了。咱这几个人,足够了。”
李四和长毛早就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这群庄稼汉子在听到赏金之后,一个个交头接耳,贪婪的神情尽收眼底——眼睛放光,喉头滚动,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李四浑身散发着杀气,低声对长毛说:“这群家伙找死,就怪不得俺们了。”
三角眼跟其他人商量好,趁柳一芹他们不注意,先冲上去抓住李四——因为李四看起来最瘦弱,抓住李四再逼迫柳一芹投降。三角眼觉得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看着柳一芹的背影,发出桀桀的怪笑声,那笑声又尖又细,像老鼠在磨牙。
李四、长毛、柳一芹三人紧紧地盯着牢房门口,故意露出破绽——背对着那群庄稼汉子,像是在专心防守外面,实则耳朵竖得老高,身后的风吹草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群庄稼汉子见此机会,挥舞着拳头,嚎叫着冲了上去。
李四和长毛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扣动了扳机。“啪——啪——啪——”连续几声枪响,子弹精准地钻进冲在最前面几人的胸口。血花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此时冲上来的庄稼汉子只剩下三角眼一人。他冲到李四面前,脚下一软,“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好汉饶命啊——俺是被他们逼的——”
李四也不废话,抽出背后的大砍刀,寒光一闪,“咔嚓”一声,三角眼的脑袋滚落在地,脖颈处的血喷了老高。李四对着三角眼的尸体啐了一口:“踏马的,憨货!”
他拎着滴血的大砍刀,走向老方。长毛伸手拦住他,指了指老方:“这汉子一直没挪过地。”
李四停下脚步,把大砍刀在老方面前晃了晃,刀上的血珠甩了老方一脸:“算恁识相。”
老方瘫软在地,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裤裆湿了一大片。他暗自庆幸——幸亏没有听从三角眼的蛊惑,不然这会儿脑袋已经搬家了。
牢房外的人听到里面的骚动,有几个士兵忍不住冲了进来。柳一芹抬手就是一枪,“砰——”一个士兵应声倒地。再一枪,“砰——”又一个栽了下去。后面的士兵吓得腿都软了,再也没有人敢往牢房里冲。
牢房外,李团长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百思不得其解,对身边的副官嘟囔道:“这白云山土匪老巢都让俺跟汪团长端了,他们也没咋反抗就投降了。这里面这几个人,咋这硬?”
他越想越糊涂——当初汪团长设计抓捕柳一芹,自己带一部分士兵去了乱坟岗埋伏,俺在监狱埋伏。为何最后汪团长反而全军覆没,被烧成了灰?既然是去救陈令文,那他们应该发现了陈令文早就已经死了——当时抓陈令文的时候,那家伙就一头撞死了。现在这柳一芹又来劫狱,这又是为何?
(李团长并不知道,当初汪团长给他看的尸体其实是陈令武的。汪团长打算将陈令文卖给全福成捞一笔钱的,谁知土匪们居然愿意出一大笔钱赎陈令文。汪团长将计就计埋伏在乱坟岗,谁知反被埋伏,烧成了灰。)
李团长使劲拍着脑门,“啪啪”作响,拍得脑门都红了:“这踏马没道理啊!老汪在就好了,这人脑子灵光……”
他叹了口气,把手从脑门上放下来,摇了摇头:“艹几把蛋的,去他马的——还是用自己最常用的一招,省心、省力!”
他挺起胸膛,朝士兵们大喊:“活捉柳一芹——赏五十根小黄鱼,官升一级!”
话音刚落,身边又有一人喊道:“八十根小黄鱼!”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杀猪似的。李团长扭头一看,身边站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人,正是杞县原县知事全福成。他满脸横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挂着一丝狠厉的笑。
李团长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全兄,这钱恁看……”
全福成当初听说汪团长和李团长要去白云山抓捕陈令文、柳一芹,自己资助了一大笔金钱才跟着他们一起去了白云山,希望能够手刃仇人。谁知去了白云山才知道陈令文、柳一芹这俩土匪头子并不在山寨,自己反被那汪团长骗去了大把金条,只抓到一群小喽啰。这踏马大骗子——俺们还是表兄弟呢!在金钱面前一文不值!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又抓到陈令文了,这表兄弟居然问俺要三百根大黄鱼,说这陈令文是上头指名要抓的人,想要陈令文必须三百根大黄鱼才行。这踏马的艹蛋了——拿出了俺毕生积蓄,又变卖了些产业,这才凑够三百根大黄鱼。等俺凑足了钱,这踏马人又被烧死了。真踏马可恨、可气!这老表活该被烧死!只是俺这仇不知何时能报了。
今日李团长派手下士兵跟俺说,他们又围住了柳一芹。俺听到消息,立马就赶到了监狱来。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柳一芹——多少钱俺都愿意出!
全福成挺了挺肚子,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李团长放心!只要能抓住柳一芹,多少钱俺都出!”
李团长呵呵笑了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拍了拍全福成的肩膀:“全兄,大气!不愧是当过县令的人!哈哈哈——”
全福成也不管李团长的冷嘲热讽,此时只想快点抓住柳一芹。他的眼睛血红,牙齿咬得咯咯响:“俺要挖她的心,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士兵们听到赏金,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冲了上去。全福成心中一喜,双手合十,仰头望天,嘴里念念有词:“苍天保佑——今日一定要抓住这柳一芹,为俺父亲、为俺儿子报仇!”
牢房门口只能容纳三个人通行,易守难攻。长毛拔掉手榴弹引线,朝门口一丢。刚冲进去的士兵被吓得想退出去,后面的人却使劲往里挤,前胸贴后背,谁也动不了。
“轰——”
一声巨响,门口炸倒一堆人,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鲜血溅满了墙壁。长毛乐呵呵地拍了拍手,朝外面喊道:“炸死恁们这帮鳖孙!”
虽然李团长有人数优势,可柳一芹三人占据有利地形,防守起来倒也不吃力。进来多少士兵,死多少士兵,不到一刻钟,门口已经堆满了尸体,像一座小山。
这群士兵害怕了。他们还从没有遇见过这么顽强的土匪——平时去剿匪,还没到地方呢,土匪就跑没影了;遇到抵抗的土匪,顶多放两枪,土匪就吓得屁滚尿流投降了。今日这牢房内这仨人真是神了,死伤那么多兄弟,居然连门都进不去。
任李团长如何催促、如何奖励,士兵们也是不肯再往牢房里冲了。
这时,李团长身边的警卫员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团长,用火!”
李团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烧恁麻痹!这柳一芹必须抓活的!”
警卫员脸色一僵,揉了揉后脑勺,又凑上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呃——用烟熏!”
李团长扯了扯身上的军装,两手把头发往后一捋,昂着头,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呃——老子知道!用恁教!”他喝道,“愣着干啥!还不快去准备柴火!”
警卫员答应一声,赶紧找人去弄柴火去了。
李团长朝士兵们挥了挥手:“大家伙先休息一会儿,这柳一芹跑不了!”
士兵们听到李团长下令休息,一个个将枪往地上一丢,顺势躺倒在地上,像一摊摊烂泥。也没人去守住牢房——谁守谁死,傻子才干。
李团长命人搬来桌椅,摆上酒菜,有烧鸡、牛肉、花生米,还有一壶上好的老酒。他大马金刀地坐下,对全福成说:“全兄,恁不必担心。这柳一芹现在插翅难逃了,咱哥俩就好好等着就是。”他举起酒杯,“全兄,干了!”
全福成哪有心思喝酒,可也不好驳了李团长的面子。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牢房门口,像一只盯住了猎物的秃鹫。
柳一芹他们在打退最后一波进攻时,子弹也耗光了。柳一芹握着匕首,李四和长毛各自抽出背在身后的大砍刀,三人背靠背,等待着最后的决战。
三个人举着刀枪,手都举酸了,也没见士兵们冲进来。
柳一芹问李四:“还有蛋蛋没有?”
李四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没了。”
柳一芹收了匕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把俺交出去,换条生路吧。”
长毛眼睛一瞪,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大姐,恁说的啥话!俺们要是那贪生怕死之人,俺们今天就不来了!”
李四也急了,眼眶都红了:“大姐,这种话可不兴再说了。俺听了伤心。”
柳一芹看着李四和长毛,这两个跟了她多年的兄弟,一个脸上还带着泥,一个嘴角还挂着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中!咱仨今天一起上路!”
李四挺起胸膛:“中!要是有酒就好咧!”
长毛用刀背拍了拍李四的脑袋,骂道:“等下咱到了地下,抢踏马的阎王酒喝!”
柳一芹哈哈大笑起来:“美得很!不知道地下的酒比咱河南酒咋样?”
长毛挠挠头,一脸认真地说:“那咱还真不知道哩!俺也没尝过!李四,恁喝过没?”
李四一脚踢在长毛屁股上,踢得他一个趔趄:“喝个球啊!俺也没喝过!”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争论起来——地府的酒好喝还是河南的酒好喝。争着争着,就吵了起来,脸红脖子粗的,谁也不让谁。
等外面的士兵收集完柴火,天也已经黑了下来。警卫员向李团长报告:“团长,柴火已经收集完毕。请恁下令点火。”
李团长此时吃完最后一口牛肉,喝完了杯中酒,打了个饱嗝,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不紧不慢地说:“舒服——”
全福成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这尼玛李团长真是个酒囊饭袋!他再也等不下去了,“嗖”地站起来,对李团长说:“团长,下令吧!这天都黑了,再拖下去恐——”
李团长斜着眼看向全福成,目光像两把钝刀子:“恁踏马少管!”
全福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李团长,手指都在发抖:“恁……恁……”
李团长轻蔑一笑,转过头,对警卫员说:“叫几个人过来保护老子,老子要亲自过去。”
警卫员也不敢问李团长又玩的是哪一出——李团长的话就是圣旨,质疑他就是找死。他乖乖地叫来了几个士兵。
李团长招呼几个人围成一个圈,把自己和警卫员围在中间。他躲在警卫员身后,把警卫员当成了人肉盾牌,一步一步地朝牢房走去。每走一步,腿都在抖。
到了牢房门口,李团长躲在警卫员身后,扯着脖子喊道:“里面的人听着——再给恁们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柳一芹,俺放恁们一条生路!不然俺点火烧死恁们!”
牢房内,长毛破口大骂:“鳖孙!俺日恁娘勒个脚!尻恁祖宗十八代——”
那骂声又响又亮,像一把把刀子,扎得李团长体无完肤。李团长被骂得还不上嘴,急得直跳脚,脸涨得通红。他朝身边几个小兵吼道:“恁们给老子狠狠地骂!骂赢了,俺重重奖赏!”
几个小兵轮番上阵,可哪里是长毛的对手?长毛一个人骂他们一群,骂得他们垂头丧气,萎靡不振,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李团长差点被活活气死——本想来装个逼,在众士兵面前威武一番的,这下倒好,逼没装成,自己还成了笑话!
他如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退回到大本营,无力地摆了摆手,下令点火。
手下早有人准备好了火把,此时见团长下令了,举着火把就跑了上去,准备点火。
“砰——”
一颗子弹带着火光划破夜空,正中准备点火的士兵后心。那士兵中弹倒地,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火把滚落到一旁,在地上“嗤嗤”地冒着烟。
李团长反应倒快——在枪响的那一刻,立马拽着警卫员挡在身前,自己缩成一团,藏在警卫员身后。
其他士兵愣在当场,疑惑地看着同伴——这踏马谁开的枪?自己人也打?
“哒——哒——哒——”一连串的枪声响起。
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是围墙上开的枪!他们一个个抱头鼠窜,各自找掩体躲藏起来,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等士兵们躲藏好,外面的枪声也停了。有人从掩体处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朝监狱围墙上看去——
“砰——”又是一枪爆头。子弹正中眉心,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掩体后其他人吓得冷汗直冒,再也不敢轻易露头。
围墙上有人喊道:“恁们已经被俺们包围了!赶紧放了柳一芹,不然恁们谁都别想活着走出监狱!”
李团长躲在掩体后,浑身哆嗦得像筛糠,问警卫员:“这……这哪里来的土匪?还……还带着机枪!”
警卫员摇了摇头,脸白得像纸:“不……不知道……”
李团长掏出手枪,顶着警卫员的脑门:“恁去组织兄弟们反攻!”
警卫员哭求道:“团长,俺现在出去就是找死啊!求恁了——”
李团长把枪口往前顶了顶,声音冷得像冰:“不去?俺现在打死恁!”
警卫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慢慢站起身,举起双手,走出掩体,大喊道:“好汉——俺投降——别杀俺——”
李团长气急败坏,刚探出脑袋想毙了这警卫员——
“砰——”一颗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带着一股焦糊味。李团长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缩回掩体后面,再也不敢露头了。
警卫员举着手刚出监狱,就被一拳放倒,眼前金星乱冒。还没来得及呼救,便被人捆得严严实实,嘴巴也被堵上了。
警卫员这才看清——包围监狱的只有五个人而已。这些人个个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而且,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机枪——他们一人身边放着一个铁桶,铁桶外面还有炸出来的鞭炮渣子。听到的机枪声,就是这桶里的鞭炮声!
警卫员知道上当了,想提醒李团长,无奈嘴巴已经被堵上了,只能“呜呜”地叫着,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恁踏马再不老实,老子毙了恁!”
警卫员看着面前黑洞洞的枪口,这才老实下来,乖乖地蹲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
“老王,朝里面丢几颗手雷,吓吓这帮鳖孙!”
“中!”
老王“刺啦”一声拉掉引线,朝李团长躲着的位置一连丢了好几颗手雷。
“轰——轰——轰——”
手雷爆炸声一个接一个响起,火光冲天,碎石乱飞。李团长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哇哇大叫:“别丢了——俺放柳一芹就是了——”
全福成听着李团长要放柳一芹,急得抓着李团长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团长!恁答应俺的——要帮俺报仇的!恁——”
李团长生怕监狱外的人反悔,急得一脚踹翻全福成,全福成在地上滚了两滚,撞在墙上,额头磕出了血。“滚恁马的!”李团长朝牢房大声喊道,“柳一芹——恁们出来吧——”
监狱外,老王又丢了颗手雷。这一颗手雷就在李团长身边不远处炸响,“轰”的一声,泥土和碎石溅了他一身。李团长被炸得晕头转向,耳朵嗡嗡响,裤裆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老王喊道:“李团长,俺最后一次警告恁!赶紧将柳一芹放出来,不然俺下一颗手雷就要了恁的命!恁进牢房,带柳一芹出来!”
李团长哭喊道:“大爷——大爷饶命呀——恁别开枪——俺现在就去——”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举起双手,朝监狱围墙上看去,脸白得像纸。
“快去!不然打死恁!”
李团长吓得又低下头,快步走到牢房门口,站在门口对柳一芹喊道:“姑奶奶——恁快点出来吧——求恁了——”
柳一芹三人一头雾水,搞不清楚外面是谁来救,又怕是李团长使计骗他们出去。三个人对视一眼,谁也不动。
柳一芹对站在门口的李团长喊道:“恁一个人进来!要是让俺看见恁身后还有人,俺先杀恁!”
李团长哭道:“别开枪——俺一个人进去——恁千万别开枪——”
他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地进了牢房,见了柳一芹,立马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别开枪——就俺一人——”
柳一芹慢慢走上前,先在李团长身上摸了一遍——腰间、腋下、靴筒,摸得仔仔细细。见这李团长身上确实没带枪,才招呼长毛押着李团长出了牢房,走到监狱院子中。
其他士兵见柳一芹押着自家团长出来了,一个个好奇地看着,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对他们来说,李团长死活跟俺们关系不大——他死了,俺们只是从新换个团长而已,俺们照样能吃香的喝辣的。没钱,谁跟他干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全福成一眼就认出了柳一芹——就是她,就是她杀了俺的儿子!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像两团烧着的火。他一把抢过身边士兵的枪,瞄准柳一芹,扣动了扳机。
那士兵被抢了枪,愣了一下,随即一脚踹在全福成后腰上,力气大得把全福成踹出去好几步:“艹恁马!敢抢老子的枪!”
全福成吃痛,身子一歪,打出去的子弹射偏了。
“砰——”的一声枪响,吓得看热闹的士兵又赶紧缩了回去。
李团长吓得直接跪倒在地,磕着头,声音都变了调:“好汉——别杀俺——俺放了柳一芹——恁们要讲信用啊——”
老王也被吓了一跳,朝李团长骂道:“艹!是恁的人开的枪!再有人打黑枪,俺第一个杀恁!”
李团长磕了半天头,得知是自己人开的枪,“噌”地站起身,朝身后士兵骂道:“鳖孙!哪个不长眼的想害死老子!谁再敢朝爷爷们开枪,老子扣恁们的饷钱!”
他转过头,冲柳一芹呵呵笑着,那笑容又猥琐又谄媚:“钱比他们的命还重要——”
“啪——”
柳一芹一巴掌扇在李团长猥琐的脸上,五个红指印立刻浮了起来:“老子没兴趣!赶紧走!”
柳一芹三人跟老王他们汇合。李团长见老王他们只有五个人而已,又看见蹲在墙角的警卫员正使劲朝自己打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终于明白过来,老王他们真的只有五个人!
可此时后悔也晚了。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像打翻了调色盘。
柳一芹一拍脑门,才想起来要问李团长:“陈令文关在哪里了?”
李团长不敢说陈令文早就一头撞死了,生怕柳一芹会当场就活劈了他。他眼珠子转了转,硬着头皮说:“姑奶奶,这陈令文……被汪团长带在身边。”
柳一芹追问:“在哪里?”
李团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呃——在杞县医院。”
柳一芹眯起眼睛:“哦?”
李团长连忙解释:“医院是好地方,易守难攻……”
柳一芹又问:“陈令文怎么样?陈令武怎么样?”
李团长有些纳闷——陈令武是谁?他见柳一芹脸色不善,来不及多想,夸赞道:“文哥是真汉子!他没受折磨,好得很!”
柳一芹眼睛一瞪,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恁骗俺!恁当俺是三岁小孩!”她拿过长毛的大砍刀,在李团长身上比划着,“先割恁哪里好呢?”
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贴着李团长的脖子,凉飕飕的。李团长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姑奶奶——俺说——俺全说——”
老王见李团长要向柳一芹说出详情,一个飞踹,将李团长又踹进了监狱。李团长在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就往监狱里面跑,一边跑一边大喊:“他们就五个人——给老子杀——杀一人奖十根大黄鱼!”
围墙上的人连开数枪,子弹打在李团长身边的土地上,溅起一团团尘土,却一枪没打中他。
柳一芹转身要去追李团长,老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一芹,走!别让兄弟们白死!”
院内士兵在听到团长说“杀一个人就奖励十根大黄鱼”,包围的人才只有五人时,一个个像疯了似的朝院外射击。子弹像雨点一样飞出来,“砰砰砰”的枪声震耳欲聋。不过他们的枪法倒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子弹全射到天上去了,连个边都没擦着。
老王见李团长已经跑远了,对柳一芹说:“一芹,走!”
柳一芹一把扯开老王抓住的手,怒道:“恁走恁的阳关道,俺走俺的独木桥!”说完,带着李四和长毛,头也不回地撤离了。
老王站在原地,看着柳一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叹了口气,对身后的人说:“剃头的,咱也撤吧。”
那蒙着脸的人正是剃头匠。他拉下面罩,露出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点了点头:“走吧,任务完成。”
老王招呼一声,院墙上打阻击的几个人跳了下来,跟着剃头匠和老王一起撤退了。他们朝柳一芹相反的方向撤离,脚步又轻又快,像一群夜行的猫。
撤退中,老王问剃头匠:“这次任务,为何是救柳一芹?”
剃头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又轻又涩:“俺也不知道为何上面要救柳一芹。俺本来打算一人来救她的——俺欠她太多。”
老王说:“今日救她一命,也该还清了。”
剃头匠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喃喃地说:“但愿吧。”
李团长带着人朝柳一芹她们追去。对他来说,柳一芹的价值远大于那几个蒙着脸的土匪——这柳一芹在开封敢劫狱,烧死了老子们好不容易抓来的共党,老子能不能升官发财,就全在柳一芹身上了!
他没追几步路就气喘吁吁,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嘶哑着嗓子喊道:“兄弟们——加把劲——她们就在前面——快——”
李团长手下的士兵又是嗷嗷叫着追了上去,像一群饿狼。看到柳一芹三人,举枪便打。“砰——砰——”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火光。
李团长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嘶哑着叫道:“踏马的——别开枪——要抓活的!”
士兵们根本没听见李团长的呼喊,依旧朝柳一芹开枪。
柳一芹三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像三条灵活的蛇。可跑着跑着,前面没路了——一堵高墙挡住了去路,左右两边也是高墙,竟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柳一芹一咬牙,抬脚踹开旁边一间院门。“砰”的一声,门板应声而开,门轴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她抬起头,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中年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那年轻人二十来岁,浓眉大眼,肤色白皙,手里还拿着一个木瓢。
柳一芹认出了他们——陈延荣,陈令祖父子俩,还有一个小孩子。
那小孩子躲在陈令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柳一芹,小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柳一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来不及多想,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
李四和长毛见这院子里是文哥的父亲和大哥,二人来不及多想,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他们转身冲出院子,朝相反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开枪,故意吸引士兵们的注意。
“来啊——鳖孙——爷爷在这儿——”长毛一边跑一边骂,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李四也跟着喊:“追爷爷啊——爷爷请恁们吃花生米——”
士兵们果然被他们引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柳一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兄弟消失在巷子口,眼眶湿润了。她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红裙吹得猎猎作响。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手中的枪上,照在她脚上那双绣花高跟鞋上——鞋面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凤凰的翅膀被染成了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