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料堆在院子里,锤子钉进墙板的声响刚歇。林阿蛮站在讲台前,袖口沾着一点灰,手指搭在桌沿,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她没动,目光落在屋顶新铺的瓦片上——雨不会再漏了。
孙秀才抱着名册从教室走出来,脚步比昨晨稳。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没急着翻开,只低头拍了拍衣角的尘土。柳如烟随后进来,手里拎着账本和一支秃笔,鼻梁上架着眼镜,指节因握笔太久泛白。
“屋修好了。”林阿蛮开口,“可不能只当个遮头的地方。”
她转身,扫了两人一眼:“学堂要往下走,得有章程。不是今天搬砖、明天写字就算完事。”
孙秀才没应话,只抬眼看着她。柳如烟已经翻开账本,笔尖悬在纸上。
“我提三条。”林阿蛮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扩校舍。正堂不够用,东边空地起厢房,西廊改作史读区。后院划出一块,种桑养蚕,将来纸浆能自供。第二,增课程。识字算术是底子,但不能只教这个。农技、记账、契约书写都得加进去,让她们出得了门,看得懂契,谈得了价。第三,改教法。背书不是本事,能把意思讲出来才算数。”
她说一句,柳如烟记一笔,笔尖沙沙响。
“钱从哪来?”柳如烟终于抬头,声音平直,“若全开六艺,油灯、纸张、炭条、墨块,今年支出翻两倍不止。屯里粮仓只够撑到秋收,布匹交易还没回款。”
“那就分三步。”林阿蛮坐下,手肘支桌,“第一年,保基础。识字、算术、契约三门课,其他缓。第二年,加农技和记账,结合屯中耕作实际教。第三年,再推礼乐、史论、地理。不求快,求稳。”
柳如烟点头,提笔在纸上划出三栏,标上“年份”“项目”“预算”。她咬了下笔杆:“人工呢?扩建要人,教学也要人。现在靠轮值,长远不行。”
“以工代学。”林阿蛮说,“十三岁以上女童,参与建材搬运、土坯制作,每日记工分,抵学费。旧纸回收,正面写完用背面,炭笔回炉磨尖再发。省下来的,全投新课程。”
柳如烟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忍住。她在“成本控制”一栏写下“工分制”“旧物循环”,圈起来。
孙秀才这时才开口:“教什么容易定,怎么教才是难处。”
他走到黑板前,手指敲了敲木框:“若只让她们背‘人之初’‘天地玄’,念完就忘,不如不教。我要的是——问得出为什么,写得清自己话,行得正道理。”
他转过身:“我提三看。一看复述。下课前,每人说一遍今日所学,不能照念。二看简评。每周写一段话,百字即可,说清楚一件事。三看言行。路上见人争执,能不能劝?家里遇骗契,能不能识?”
林阿蛮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行。你每月出一份《教学察报》,贴门口。谁家孩子进步,谁家退步,明明白白。新来的识字妇人想助教,先过你这关,试讲一课,你点头才算数。”
孙秀才没推辞,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压在桌上。是份空白表格,标题写着“月度教学反馈”。
“我今晚就拟格式。”
柳如烟合上账本,摘下眼镜擦了擦:“那我按三年计划拉预算。首年重点投基础教学物资,次年向农技倾斜,第三年补礼乐器械。每一笔都列清楚,月底贴榜。”
林阿蛮没说话,起身从墙角取来一张粗麻纸,摊在桌上。她拿起炭笔,开始画。
线条歪斜,但清晰。正堂居中,东厢标“算学所”,西廊写“史读轩”,后院一圈桑树,中间画了个小池,旁注“沤茧”。门口一条路直通外村,路边立碑,上写“明理堂”。
柳如烟凑近看,提笔在角落补上数字:预计用工三百二十工日,木材需松木十二根,青砖八百块,石灰两担。
孙秀才盯着“明理堂”三字,念了一遍,又念一遍。他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支细笔,在旁边写下匾额草样,笔锋沉稳。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麻纸上。三人围着站,没人说话。
过了会儿,柳如烟低声道:“我们这代人,多半见不到这学堂全貌。”
孙秀才握紧戒尺:“可她们会。”
林阿蛮伸手,将麻纸四角压住。她看着纸上那个未完成的院子,轻声说:“那就别等以后。从今天起,每买一根笔,每招一个学生,每修一堵墙,都往这图上靠。”
她顿了顿,把炭笔横放在纸边:“不许走样。”
柳如烟重新戴上眼镜,翻开账本第一页,写下标题:《寡妇屯义学三年发展预算草案》。
孙秀才拿着那份《教学察报》模板,走向黑板,用粉笔写下第一栏:“学生姓名”。
林阿蛮坐在讲台边,拿起笔,在麻纸背面开始列事项:找工匠估工价、召集家长通报规划、清理后院荒地、登记大龄女童工分名单。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窗外,几个女童抱着旧书跑过,笑声撞在墙上,弹进屋里。
林阿蛮没抬头,手底下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