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学堂的屋檐,瓦缝里还挂着昨夜露水。风比昨日小了,报名的纸条没再被吹跑,整整齐齐压在讲台一角的砚台下。林阿蛮站在原地,脚边是小石头昨夜留下的石板,上面用炭笔写着“礼记”两个字,笔画歪斜却用力。
她没看那石板,只扫了一眼人群。
人还在。没散。有几个昨夜递了纸条的家长蹲在墙根,手里攥着粗布包袱,像是怕被人看见又怕不被看见。那个捐谷的账房先生站得笔直,肩胛骨顶着旧衣,像一根插进土里的桩子。他身后几个人低头嘀咕,手时不时往报名处瞄。
林阿蛮抬步走上讲台。木板发出一声闷响,全场静了。
“名字都报上来。”她说,“一个一个,别抢。”
孙秀才立刻翻开名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没说话,只把毛笔蘸饱了墨,悬在纸上。
第一个是牵着小女孩的女人。她走到台前,手抖得厉害,报出女儿的名字:“王招娣……七岁,认得五个字,会写自己的姓。”
孙秀才低头记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第二个是抱着襁褓的母亲。她声音低:“李小娥,八岁,背过半首《三字经》。”
她话音未落,旁边有人轻声接了一句:“人之初,性本善。”
是她怀里的孩子说的。众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人笑了。
一个接一个上前。有的名字写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老人拄着拐杖来替孙女登记,手颤得几乎拿不住纸。林阿蛮没催,也没问多余的话。她只站在一旁,看着孙秀才一页页翻过名册,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个落进纸里。
最后一人是那个曾被老丈人拽住胳膊的年轻父亲。他走上前时脚步重,呼吸粗。他报出女儿的名字,声音大得盖过全场:“张春兰,九岁,算术比我强。”
没人笑。反而有人点头。
名单录完,孙秀才合上名册,长出一口气。
林阿蛮这才开口:“从今天起,这学堂不是我林阿蛮的私产,也不是哪一家的后院闲事。它归屯务公管,每月账目贴在门口,谁都能看。”
她顿了顿,“以后教书采买、修缮轮值,都由家长自愿组成的助学委员会管。不强求,不怕你不会写字,就怕你不用心。”
场下一片安静。
有人低头搓手,有人互相使眼色。犹豫像一层薄雾浮在人群上头。
林阿蛮不逼。她只说:“职责三条:每日巡查安全,协助采买纸墨,调解邻里误解。干一天算一天,不想干了,说一声就行。”
账房先生第一个上前。他掏出一支秃头毛笔,在纸上签下名字。笔画僵硬,但一笔不落。
“我来。”他说。
第二个人跟着上去了。是个农妇,袖口磨破了,手上有茧。她咬着嘴唇写下名字,写错一笔,划掉重来。有人轻笑,她抬头瞪一眼:“笑什么?我又不是绣花!”
笑声更大了。紧张松了一扣。
第三个、第四个……陆续有人上前。有的签得快,有的犹豫半天才落笔。有个汉子写了自己名字,又添上媳妇的:“她不识字,可她愿意搬砖。”
不到一炷香,十余个名字排成一列。委员会成了。
林阿蛮看着那张纸,没笑,也没鼓掌。她只点了点头,把纸折好,交给孙秀才。
孙秀才接过,捏得紧。他站在教室门口,忽然弯腰,从角落搬起一块木料。那是昨夜不知谁送来的,堆在墙角,落了灰。
“老朽愿守此门十年。”他低声说,像是说给阿蛮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林阿蛮没应这话。她转身,对着人群:“第一件事——修校舍。材料屯中统一分配,工役家长轮班。今天能动的,现在就动手。”
没人动。
她也不急。只盯着那扇歪斜的门框,说:“漏雨的屋顶,挡风的窗棂,都得修。别等冬天来了,再让孩子缩着脖子念书。”
一个男人放下包袱,撸起袖子。接着是第二个。有个女人从家里拿来锤子,递给丈夫。小石头带着一群女童跑进来,捧着旧书、石板、炭笔,整整齐齐摆在讲台下。阳光穿过修补中的窗棂,照在她们脸上,照在翻开的书页上。
林阿蛮站在屋檐下,看着木料被抬进院子,看着锤子敲进钉子,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分派任务。她肩上的劲儿一点点松下来,呼吸也平了。
孙秀才走过来,把名册递给她。她接过,没打开。只是夹在腋下,目光落在那群忙碌的人身上。
一个女童踮脚把炭笔摆正,回头喊:“小石头,这儿还少一块板!”
小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去搬。
林阿蛮嘴角微动,终究没笑出来。她只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沾在袖口的木屑。
阳光正照在学堂门楣上。那块写着“寡妇屯义学”的旧木牌,还没换,边角裂了,字迹模糊。但门开了,人进来了,声音起来了。
它没关。也不会再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