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响。
不是刚才那种砸在地上冒火星的爆发,而是像退潮前最后一波浪头,压不住地翻涌。林阿蛮站在讲台中央,双臂垂着,指尖还残留着说话时用力掐进掌心的刺痛。她没动,也没再开口。话已经说尽了,剩下的,得看他们怎么选。
风从堂前穿过,把几张纸卷起来,啪地贴在黑板边缘。作业纸上写着“结余三十文,可存防灾”。那行字被阳光照着,墨迹发亮。
人群里有了动静。
一个男人拨开前面的人走出来。是昨儿那个攥着卖地契的老农,脸皱得像晒干的橘皮。他手里捧着一张纸,边角都磨毛了,显然是连夜写的。他走到台前,手抖得厉害,把纸举过头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娃……也能上学么?”
没人答他。
他也不走,就那么举着,头低着,肩膀微微颤。
一个女人抹着眼角跟上来,牵着个小女孩的手,“我家这个,也识得几个字了,能不能……让她试试?”
又一个母亲挤出来,抱着襁褓,另一只手拉着个八九岁的丫头,“我不求她考秀才,但至少别一辈子被人骗了还不知道!”
他们不喊,也不争,只是一个个站出来,把名字递上去。
然后,那三个开明派家长代表动了。
为首的瘦高男人曾是县城账房,背有点驼,走路时肩胛骨突出来,像扛着什么重东西。他走上台,站定,清了清嗓子:“女子读书非但不败门风,反能持家防骗。”他说得平平的,没有激昂,却字字落地,“我愿捐半石谷,请阿蛮姐收下。”
他身后两人跟着表态。一个说自家有柴,每日可送一担;另一个指了指学堂漏雨的屋顶,“我懂泥瓦活,明天就来修。”
他们说完,没下台,就站在那儿,背对着众人,像是立了一道墙。
底下开始有人鼓掌。
起初是零星几下,接着连成片。那些原本缩在后面、眼神闪躲的男人,慢慢把手拍响了。有个年轻父亲刚要往前走,被旁边的老丈人一把拽住胳膊,低声喝:“你疯了?真想让闺女变成没人要的灾星?”
那儿子没回头,只盯着台上,手挣了一下,没挣脱。但他没退。
角落里,几个抱臂冷面的老者仍站着,脸色铁青。其中一个拄拐杖的,嘴里嘀咕:“迟早惹祸……女子抛头露面,祖宗脸面都丢尽了。”话音未落,旁边一人猛地扭头瞪他:“那你孙女饿死那年,谁替你说理去了?地主说她欠粮,你敢拿契书对质吗?你连字都不认得!”
那人噎住,张了张嘴,没出声。
又一阵风吹进来,把一张报名纸吹到半空。它打着旋儿,落在那位拐杖老者脚边。他低头看了眼,弯腰,慢慢捡起来。手指摩挲过纸上歪歪扭扭的名字,停了几息,然后——轻轻放在讲台边缘。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背佝偻着,但没再挡路。
掌声越来越响。
孙秀才站在台侧,一手扶正眼镜,一手紧握戒尺,指节发白。他没笑,也没鼓掌,只是看着林阿蛮的背影,嘴唇微动,像是念了一句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阿蛮抬手压了压。
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没看那些退场的保守面孔,也没去接新递上来的纸条。她只侧身,伸手把小石头拉到身边。孩子仰着脸,眼睛亮得吓人。
“她叫小石头,”林阿蛮说,声音不大,却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今天背出了《礼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掠过含泪的母亲、沉默的父亲、低头的老者、挺直腰板的开明户主。
“明天,你们的孩子,也会站在这里。”
人群静了下来。
她松开小石头的手,往前半步,脚跟踩实木板,声音沉下来,却不容置疑:“学堂不会关。”
“只要还有一个女孩想读书,它就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