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柳如烟闹府
沈婉莹是被院外一阵阵纷乱吵嚷声惊醒的。
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身侧的被褥凉得彻底。
萧墨寒想来是天未破晓便入宫赴宴，走得匆忙，连一句叮嘱都未曾留下。
秋霜端着铜盆轻步入内，见她醒来，连忙上前回话：“小姐今日醒得迟了些，热水早已备好，您快梳洗吧。”
沈婉莹坐起身，抬手轻揉发胀的太阳穴。在边关半年，日日闻鼓而起、作息规整，反倒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归府之后诸事落定，心却始终悬着，昨夜辗转半宿，堪堪入眠。
“外头闹哄哄的，是什么动静？”她轻声问道。
秋霜一边替她挽发，一边低声禀报：“角门那边有人哭闹纠缠，守门的小厮拦不住。刘嬷嬷已经过去处置了，说是上次来过的那位柳姑娘。”
“柳如烟？”
沈婉莹眸色微动，瞬间想起昨夜刘嬷嬷细说的往事。
柳如烟嫁入城南布商周家做续弦后娘，上次走投无路回府求助，却被萧夫人冷冰冰打发了二两银子赶走。
如今再度闹上门，想来这大半年在周家的日子，早已熬得山穷水尽。
“翠竹。”她扬声唤道。
翠竹即刻进门候命。
“去把柳姑娘请到前院正厅，好茶好生伺候。再去通禀正院一声，就说夫人的娘家侄女登门，等候见姑母。”
翠竹微微一怔：“小姐，不请到咱们院子里安顿吗？”
“不必。”沈婉莹起身理了理衣襟，神色清明笃定，“大清早堵在府门哭闹，动静闹得人尽皆知，这事捂不住、也不必捂。关起门私了，反倒落了话柄，索性堂堂正正摆在正厅。”
翠竹立刻领命退下。
冬雪上前替她更衣，取来一身素雅素色褙子，不艳不争，落落大方。
发髻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除却简洁，再无半点贵重首饰。
“小姐，今日不戴赤金点翠簪吗？”冬雪轻声询问。
“不用。”沈婉莹对镜拂过鬓发，眼底淡静，“今日的场面，用不着那些华贵物件撑场面。”
前院正厅之内，柳如烟早已落座等候。
不过数月未见，她整个人早已瘦得脱了形，往日还算周正的脸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兀耸起，一侧脸颊上还留着未消的清晰掌印。
身上旧衣洗得发白起球，袖口磨得毛边残破，比起上次登门的憔悴，此刻更是狼狈不堪、满身风霜。
她局促蜷缩在下首椅上，双手死死绞着褪色帕子，眼眶通红肿胀，显然是一路哭着来的，眼底盛满了绝望无助。
翠竹奉上新沏的热茶，轻声礼让，柳如烟低头道谢，指尖颤抖，终究不敢动杯。
沈婉莹从屏风后侧缓步走出。
柳如烟见状，慌忙起身行礼，声音沙哑微弱：“表嫂。”
“坐吧。”沈婉莹从容落座主位，目光淡淡扫过她憔悴狼狈的模样，语气温和，“气色这般差，一路奔波，定然未曾用过早饭。”
柳如烟轻轻摇头，泪水在眼眶打转。
沈婉莹转头吩咐秋霜：“去厨房煮一碗热面，多添肉食，速速送来。”
秋霜应声退下。
柳如烟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哭诉，院外已然传来一阵张扬脚步声。
萧夫人由方嬷嬷搀扶着走入正厅，满脸不耐全然不加掩饰。
她先是冷眼扫了沈婉莹一眼，随即目光沉沉落在柳如烟身上，脸色瞬间沉凝如霜。
“你怎么又来了？”
柳如烟闻声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哽咽出声：“姑母！”
“上回我给你银两，让你安分回周家过日子，你不知悔改，竟又跑到将军府门前喧哗闹事！”萧夫人声音冰冷刺骨，“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你如今是周家妇，屡次回娘家纠缠不休，成何体统！”
柳如烟跪在冰冷青石砖上，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姑母，周家不要我了……周老爷新纳了小妾，前房儿女更是容不下我半分余地，昨夜直接将我打出门外，我如今无家可归，走投无路……”
“无家可归便去找你父母，来寻我作甚？”萧夫人半点恻隐无存。
柳如烟浑身颤抖，抬头含泪苦诉：“我父亲远在岭南任从六品闲职，一年难得一封家书，自身尚且难保，哪里顾得上我！”
萧夫人冷脸斥道：“既已出嫁，便该恪守妇德。被夫家逐出家门，是你自身无能、不知安分！”
“是我无能？”
柳如烟积压许久的委屈与绝望骤然爆发，哭声陡然拔高，满脸泪痕地死死盯着萧夫人。
“同样是姑母的亲侄女！我出嫁之时，仅仅四箱薄嫁、一乘青布小车，从卑微角门草草出嫁！可魏若兰呢？她凭什么长居正院西厢，锦衣玉食、受人伺候，活得像个正经世家小姐？她连针线女红都一窍不通！”
一语落地，正厅瞬间死寂。
萧夫人脸色骤然大变，厉声呵斥：“放肆！堂堂将军府正厅，岂容你在此撒野胡言！”
柳如烟不顾尊卑，重重磕头，额头狠狠磕在石面上，发出沉闷咚响。
“我今日只求一句公道！”她伏地哽咽，声音破碎凄厉，“我到底错在何处？我安分嫁人、勤俭持家，在周家熬了大半年，伺候夫君、忍让晚辈、打理家事，任劳任怨！最后却落得被无故驱逐、无一纸和离、满身伤痕的下场！反观魏若兰，白白占着府中优待，终日闲散享乐，凭什么！”
“来人！把这不知规矩的疯妇拖出去！”萧夫人怒拍桌案。
两名值守婆子立刻上前拉扯。
柳如烟死死攥住椅腿，拼死不肯起身，嘶声哭喊：“姑母您何其狠心！周家前房幼子日日欺辱我，新妾肆意折辱我，我忍气吞声大半年，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到头来却被扫地出门，连条活路都不给我！您当真半点骨肉情分都不念吗！”
萧夫人别过脸，刻意避开她凄苦的目光，神色冷硬如铁，无半分动容。
正当僵持之际，西厢帘幕轻掀，魏若兰缓步走了出来。
她定然是听到了前厅争执，身上披着崭新软缎夹袄，发髻插着精致银簪，肌肤白皙细腻，十指纤细干净，一看便是日日被精心照料、养尊处优。
望见跪地狼狈、满脸泪痕的柳如烟，她先是一愣，随即怯生生开口：“如烟姐姐……”
柳如烟缓缓抬头，目光一寸寸扫过魏若兰。
崭新衣裳、精致首饰、白净面容、养得毫无薄茧的双手。
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破旧、满面伤痕、粗糙干裂的手掌，以及额角磕出的红痕。
巨大的落差如同冰水浇头，她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苦涩悲凉，满是自嘲。
“若兰，你在姑母府里，过得很好，是吗？”
魏若兰紧咬下唇，手足无措，不敢应声。
“你当初入府，说是来学女红规矩。”柳如烟语气平静得吓人，眼底却一片死寂。
“半年时日，你学会了什么？终日居于西厢，下人伺候周到，月例按小姐规格支取，锦衣点心从不短缺。而我？出嫁薄妆寒酸，连周家下人都敢肆意嘲讽！那些前房儿女更是日日辱我，说我区区续弦、嫁妆寒薄，不配管家主事！”
魏若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局促地攥紧衣角，窘迫得无地自容。
“够了！”萧夫人怒极，重重一拍桌案，“柳如烟，你愈发不知分寸、胡言乱语！”
自始至终，沈婉莹静坐主位，端着清茶，沉默旁观。
她静静看着柳如烟绝境爆发，看着魏若兰怯懦心虚，看着萧夫人色厉内荏，将这一场偏心凉薄的闹剧尽收眼底。
此刻她终于轻轻放下茶盏，清脆一声响动，瞬间拉回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母亲。”
萧夫人转头看她，眼底藏着愠怒与警惕。
沈婉莹语气平和从容，似闲谈家常，却字字精准：“儿媳心中有一事不解，还请母亲解惑。如烟、若兰皆是您的亲侄女，同出一族，何以待遇天差地别？”
萧夫人脸色一僵，强硬回道：“此乃我娘家私事，无需你插手过问！”
“儿媳从不过问长辈私事。”沈婉莹目光平静直视她，不卑不亢，“只是如烟所言句句属实，人心公道自在。母亲素来公允持家，想来定能给众人一个合理说法。”
“公允”二字，温软却锋利，直直戳中萧夫人的痛处。
萧夫人面皮微微抽搐，强行辩解：“若兰是留府学艺修身，如烟是正经婚配出嫁，境遇本就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沈婉莹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局促不安的魏若兰：“若兰入府半年，潜心学女红，如今可会绣何物？”
魏若兰垂首低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还在初学……”
“初学半年，仍一无所成？”沈婉莹语气淡淡，字字清晰，“府中嬷嬷传言，你至今连针线都拿不稳，这便是你半年所学的女红？”
魏若兰脸面涨得通红，耳根尽赤，窘迫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讷讷挤出一句：“我、我手笨……”
“手笨也好、懈怠也罢，终究是虚度半年光阴。”沈婉莹不再为难她，转而回望萧夫人，徐徐开口，“母亲，如烟出嫁之时，嫁妆是否由将军府支出？”
萧夫人满心警惕：“是又如何？”
“四箱嫁妆、青布小车、角门出嫁，草草了事。”沈婉莹条理清晰，缓缓细数，“反观若兰，半年居于府中，宅院居住、下人伺候、月例首饰、衣食开销，皆是府中出账。儿媳只想一问，这笔常年供养的开销，出自府中何处账目？”
萧夫人脸色瞬间难看至极，眼底慌乱滋生：“你追查这些做什么！”
“儿媳是将军府当家主母，府中收支账目，本就该一一清查。”沈婉莹坐姿端正，语气从容淡定。
“我随将军远赴边关半年，归府核查账目，发现数笔大额银钱对不上来路。恰逢如烟今日登门，我顺势一问——如烟薄嫁草草，若兰奢养半年，皆是方嬷嬷经手记账，这笔糊涂账，儿媳自然要逐项理清。”
寥寥数语，轻巧串联三件隐秘旧事：柳如烟的委屈薄嫁、魏若兰的无故奢养、方嬷嬷经手的不明账目。
萧夫人袖中五指死死攥紧，心底慌乱难掩。
立于身后的方嬷嬷，脸色亦是瞬间惨白，身形微颤。
“你是故意借着如烟闹事，当众为难我！”萧夫人咬牙切齿，满是不甘与恼怒。
“母亲何出此言？”沈婉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慢条斯理，“今日是如烟自行登门求助，并非我刻意邀约。她所言所诉，句句亲身经历，我未曾添一字、加一语。”
说罢，她目光落回跪地的柳如烟身上，语气微缓：“如烟，你方才说，周家将你驱逐出门，未曾给你一纸和离文书？”
柳如烟泪眼朦胧，重重点头。
“周家晚辈肆意欺辱于你，身上可有伤痕？”
柳如烟不再隐忍，抬手狠狠撸起破旧衣袖。
小臂之上，青紫淤痕交错纵横，道道长条血印狰狞刺眼，显然是棍棒抽打所致，触目惊心。
萧夫人侧过视线，刻意回避，不愿多看半分。
沈婉莹静静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直视萧夫人，语气郑重：“母亲，如烟好歹是将军府沾亲的表亲。身负伤痕、被夫家无故驱逐、流落街头无家可归，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外人只会说将军府凉薄无情、不顾亲眷，眼睁睁看着自家侄女受辱受难、流离失所。”
萧夫人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沈婉莹再度添了一句，字字切中要害：“如今将军大胜归京、圣眷正浓、朝野瞩目，正是风光鼎盛之时。这般亲眷狼狈流落的流言一旦传开，难免惹人非议，徒增诟病，得不偿失。”
话未说尽，深意已然摆明。
萧夫人脸色青白交替，心绪彻底乱了。她平生最惜名声、最重体面，最怕影响府中声望、拖累萧墨寒前程。
僵持片刻，她终究松了口，语气生硬：“暂且让她暂住几日，寻得住处便即刻送走！”
沈婉莹顺势追问：“那若兰呢？若兰居于府中半年，母亲打算何时为她议亲婚配、安稳安置？”
萧夫人嘴唇翕动，支支吾吾，半句答复也说不出。
廊下的魏若兰闻言，脸色红白交错，难堪至极。
沈婉莹不再步步紧逼，转头吩咐丫鬟：“先安排如烟姑娘暂住僻静偏院，好生收拾安顿。秋霜取上好伤药，为她处理身上淤伤。冬雪去取我一件半新棉袍，给她替换这身破旧衣裳。翠竹去厨房备热饭热菜，好好安顿。”
三人立刻领命分头行事。
柳如烟跪在地上，怔怔望着从容周全、温柔有度的沈婉莹，积压许久的委屈骤然翻涌，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表嫂体恤照拂。”
“先安心养伤歇息。”沈婉莹淡淡道，“余下之事，慢慢再说。”
萧夫人面色阴沉难看，一言不发，由方嬷嬷搀扶着愤然离去。
临走之际，她回头深深看了沈婉莹一眼，目光沉沉，暗藏忌惮与愠怒。
沈婉莹坦然迎上，神色平静无波。
回到自家院落，刘嬷嬷早已备好早饭。
沈婉莹落座用膳，刘嬷嬷立于一旁，低声细问：“大小姐当真打算收留帮扶柳如烟？”
“帮扶是其次，借势才是真。”沈婉莹夹起一筷笋尖，神色淡然，“柳如烟这枚棋子，用得恰到好处。萧夫人一生最重脸面、最藏私心，这般亲眷双标、厚此薄彼的龌龊事，是她最大的软肋。今日当众揭开，便是打她的脸面、乱她的阵脚。”
刘嬷嬷瞬间通透：“那方嬷嬷那边，咱们何时动手彻查？”
“不急。”沈婉莹放下筷子，眼底思虑深沉，“先让萧夫人慌上几日。今日正厅对峙，府中下人尽数看在眼里，流言不用咱们散播，自然会慢慢传开。她越是心慌，就越急于遮掩、弥补破绽，急于抹平偏心之事、稳住魏若兰、填补账目漏洞。人一慌乱，必定出错。等她自乱阵脚、主动露怯，便是咱们收网之时。”
“老奴明白。”
沈婉莹喝了一口热汤，忽然开口吩咐：“嬷嬷替我回秦王府帖子，就定明日登门拜访。”
刘嬷嬷微微一怔：“府中诸事未定，不再等等吗？”
“无需等待，双线并行即可。”沈婉莹放下汤碗，条理清晰，“后宅内耗不急一时，柔嘉郡主的顽疾拖延不得。先拿下秦王府这份人情助力，外头站稳根基，府中清算便能更加从容不迫。”
刘嬷嬷彻底了然。
大小姐此举，内外兼顾、步步为营，让萧夫人顾此失彼、无从周旋。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沉稳利落的脚步声。
萧墨寒大步走入院中，身上朝服未卸，玉带规整，显然是刚从宫中庆功宴散场，未曾回书房，径直赶来她院中。额角还凝着薄汗，眉眼间带着些许朝堂归来的疲惫。
“庆功宴散了？”沈婉莹抬眸看他。
“嗯。”萧墨寒落座，自行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目光看向她，“方才在宫中，便听闻府中传闻，说门前有妇人哭闹，你将人请入正厅处置了。”
沈婉莹也不隐瞒，将今日柳如烟登门、正厅对峙、萧夫人偏心双标、账目疑点诸事，简略细细道来。
萧墨安静静听完全程，许久没有出声。
待她说完，他才沉声开口：“你打算如何借柳如烟布局？”
“让她安心暂住府中。”沈婉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春色，“今日我当众撕破萧夫人的偏心私心，她必定急于赶走柳如烟、草草婚配魏若兰，遮掩丑事。可她越是急切，越要动用私账、暗中操作，方嬷嬷经手的那些糊涂账目，必然会露出破绽。”
萧墨寒凝望着她纤细笃定的背影，眼底盛满温柔纵容。
沈婉莹回头看他：“你不赞同？”
“全数赞同。”萧墨寒上前一步，站至她身前，语气温柔，“只是莫要事事亲力亲为，累着自己。”
沈婉莹微微一怔，心头微暖，故作淡然地别开眉眼：“不过是几句话的事，谈不上累。”
萧墨寒没有接话，只是抬手轻柔拂过她鬓边散乱的碎发，指腹温热，轻轻擦过细腻耳廓，动作温柔缱绻。
“宫里宴席繁复，菜式华而不实，想必未曾吃饱。”他轻声道，“饿不饿？”
“厨房应当还留着饭菜，我让秋霜去热……”
“不必。”萧墨寒轻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不容挣脱，“你陪着我吃就好。”
沈婉莹望着他温柔沉静的眉眼，心头暖意蔓延，终究没有挣开，轻轻应了一声：“好。”
窗外日头和煦，春光正好。偏院柳树枝头，嫩绿新芽尽数抽发，生生不息，一如她步步筹谋、渐入佳境的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