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涧寨,浴华池。
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腾,笼罩着整个温泉池,池边的玉石雕栏被水汽浸润得温润透亮。祝月盈整个人泡在温热的泉水之中,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可她的心绪却依旧如同这池面般,翻涌难平,无法平静。
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反复挣扎,不知自己这般抉择算不算得上自私。可事到如今,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这种牵扯朝堂、关乎性命的凶险闲事,她真的不想再插手,再也不想卷入更深的漩涡之中了。
虽然名义上,她与涵王李威岩有着婚约在身,那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喜欢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个化名李易之的涵王。若是此刻把文予与那神秘女子毒杀顺和皇后的真相告诉李易之,他会不会转头就转告给真正的涵王?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李易之重情重义,更心系家国,绝不会坐视不管。可一旦告知涵王,此事便会上升到朝堂高度,她作为知情人,就必须出面指正、厘清真相。到那时,她、李易之,还有涵王李威岩三人之间的关系,只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她不想再让李易之为她操心费神,这两天里,她分明看得一清二楚,李易之已经为她的安危憔悴得脱了形,眼底的红血丝从未散去,看着就让人心疼。
祝月盈满心纠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池边的青石,到底该不该将文予与神秘女人合谋毒杀顺和皇后的这桩惊天秘密说出来?
若是不说,她又觉得对涵王不公。明眼人都能看出,涵王李威岩也是顺和皇后一案的潜在受害者,他若知晓真相,必定会为母妃讨回公道。她本就是心慈手软之人,此刻心中烦闷压抑到了极点,像是堵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一个时辰后,池水温渐凉,祝月盈才缓缓从浴华池里起身。小芹早已备妥干净的中衣,她细细穿戴整齐,梳理好长发,才步履轻缓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屋内静悄悄的。李威岩早已洗漱妥当,换了一身一袭冰绿色的暗纹长袍,衬得他肌肤胜雪,容颜愈发动人,清俊雅致的气质里又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感觉。
他实在是太累了,连日寻人、不眠不休,此刻正斜倚在窗边的榻椅上休息,眉眼舒展,睡得很沉,平日里的锐利与锋芒尽数收敛,只余下难得的安宁。
祝月盈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抱起搭在一旁的薄被,又轻轻折回榻椅前,俯身,动作轻柔至极地为他盖好,掖了掖被角,生怕夜风钻进去着凉。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望着榻椅上熟睡的人,眼底满是复杂的情愫,轻声轻叹:“若是能永远这样和喜欢的人相守在一起,安安稳稳度过一生,该多好……可如今,世事难料,唉。”
她心里乱作一团,千头万绪缠绕交织,多希望昨晚从未路过那间厢房,从未听见文予与那神秘女子的对话,那样她便不必如此纠结,不必背负这么沉重的秘密。她到底该不该将此事隐瞒下去,守着这个秘密,直到烂在肚子里?
祝月盈走到桌边,缓缓坐下,双手撑着下巴,趴在案上,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冰凉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怕吵醒榻椅上的李威岩,连哭声都死死压抑在喉咙里,只余下细微的抽气声,难受得无以复加。
她这一生,向来行事坦荡,从未做过违背良心、自私自利的事。师父在世时,曾一再告诫她,为人处世要守本心,永远不要做自私、违背本心的人,更不要像她父亲那般,为了一己私欲,罔顾他人性命。
可这一次,她是真的太为难了。她不怕自己被此事牵连,不怕招来杀身之祸,可她只怕连累更多无辜之人,只怕连累李易之。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越少风险越小。
就在这时,榻椅上的李威岩缓缓睁开了眼,长长的睫毛轻颤了颤,目光第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在了桌前的祝月盈身上。
他起初以为祝月盈是趴在桌上睡着了,便轻轻掀开身上的薄被,起身缓步走到她身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直到走近,他才看清,祝月盈根本没有睡,而是在偷偷落泪,肩膀微微耸动,透着说不出的委屈与难过。
“娘子,怎么了?”
李威岩满脸担忧,声音里满是心疼。他实在想不通,昨天到底经历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事,能让她这般伤心,独自在此偷偷落泪。
祝月盈猛地抬起头,慌忙抬手用衣袖擦去脸上的眼泪,强装镇定地开口:“我……我就是有点累了。”
可她的情绪早已失控,眼泪根本止不住,顺着脸颊不断往外涌,怎么擦都擦不完,哭声也在喉咙里隐隐挣扎着,压抑得格外难受。
李威岩心疼得心口发紧,不再多问,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用外套裹住她微凉的身体,柔声安抚:“娘子,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告诉相公?若是有难处,便和我说,我陪你一起扛。”
“我……我只是怕和你分开。”祝月盈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不安。
李威岩闻言,将她抱得更紧,力道温柔却坚定,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眉头紧锁,神色满是焦灼与担忧:“娘子,你昨天到底遇到了什么?是不是与我有关?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祝月盈轻轻摇头,将脸埋得更深,声音含糊:“与你无关,你放心,我没事,只是一点小情绪。”
她依旧不肯说出真相。李威岩怎会看不明白她的心思,既然她不愿说,不想让他担心,他便不会强迫追问,只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定会暗中让江辰去查清楚,查明她昨日遇险的缘由,查明文予背后的真相,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抬手,修长的指腹温柔地拭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细致又轻柔,随即,微微俯身,轻轻吻上她的额头,带着珍视与安抚。
祝月盈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与沉稳的心跳,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真相如何,她都不能和李易之分开,绝不能失去他。
这一次,她愿意自私一回。
为了李易之,也为了她自己,为了他们能安稳相守的将来。
涵王的事,她决意不再插手,顺和皇后的秘密,她会永远烂在肚子里,哪怕背负“不公”的名声,也绝不再卷入这场纷争。
——
辽城,奉德医馆。
晨光熹微,医馆内药香弥漫。
“王爷,要不要属下将这些珠宝悉数退回?咱们天成国的贡品,岂容这般随意处置。”朱迁指着桌上摆放的两大箱珠宝,面露不解地问道。箱中的珠宝色泽明艳,质地精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送,自然要送,不能白买。”印成勋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势在必得,“你随本王一起,将这两箱东西,亲自送去云涧寨。”
“是,属下明白。”朱迁不敢多言,连忙拱手应道,心里却清楚,王爷这是要去给祝月盈姑娘送礼,博取好感。
印成勋抬眼看向窗外,目光似远及云涧寨的方向,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着与期盼:“只要月姑娘还没有和李易之正式成亲,本王就还有机会,不是吗?”
他不信,自己这般用心,终究换不来祝月盈的一丝青睐。
“王爷说得是。”朱迁应声附和,只是语气里少了几分底气。即便他心里清楚得很,祝月盈对自家王爷,半分情意也无,她的心,自始至终都在那个李易之身上。
可身为下属,他也只能默默陪着,不敢拂逆王爷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