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葵是抱着天岚被李沐樰牵进王宫的。
雨已经停了,可宫道两边的石面还泛着潮。李沐樰没走正门,是从西侧的小门进去的。白葵一路都低着头,翅膀收得极紧,像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这地方的光都惊散了。天岚比她从容,缩在她怀里,只偶尔抬一抬脑袋,看两旁的宫灯。那灯极亮,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成细长条。白葵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不是黑街那种旧,也不是夜枭领地那种凉。是亮得让人觉得,自己连站在这里都不像真的。
正厅里,三个哥哥都在。
李啸远站在窗前,像从很久以前就在看这条回宫的路。李啸风坐在桌边,手边放着半壶温茶,眼下一片浅青。李啸震最坐不住,抱着胳膊来回走,听见外头响动,人还没到门口,声音先出来了:“你还知道回来?”
李沐樰下意识把白葵往身后藏了藏。白葵的身子不明显地一缩。不是后退,是像有什么从她背上轻轻抽了一下。她抓紧李沐樰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李啸震已经走到近前。他先没看白葵,只把李沐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是看,是查。像要把她今晚在外头吹了多少风、有没有掉一根头发,都算得清清楚楚。李沐樰由着他看,轻声道:“三哥,我没事。只是雨太大,我在黑街多留了一晚。”
“黑街。”李啸震重复了一遍,脸色不好,“你一个公主,总往那地方跑,还学会夜不归宿了?那小子呢,他没送你回来?”
“送了。”李沐樰小声说,“送到宫门。我让他先回去。”
“他倒是听话。”李啸震哼了声。他声音又大又急,像把一整晚的担心都拧在里面。李沐樰太了解他,知道他不是真生气,是怕。可白葵不知道。
白葵从他开口说第一句起,就在抖。
不是那种看得出的抖。是她抓着李沐樰衣角的那只手,在极轻地、一下一下地发颤。她把脸埋得更低,像要藏进李沐樰的影子里。她不是讨厌李啸震。她只是怕。怕这种身形、这种音量、这种不掩饰的情绪。太像了。像她以前在黑里见过的那些人。他们也是这样,不说理由,先吼,先逼近,先让人觉得自己犯了错。
李啸震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李沐樰身后,那一小团白。白葵只露出半只眼睛,黑得发亮,湿得像刚从雨里出来。她没说话。可她的翅膀在衣下轻轻一抖,像一只快要飞不起来的幼鸟。
“她怎么了?”李啸震皱眉,声音还是不低,却没再往前,“我……我是不是吓着她了?”
李沐樰点点头,小声说:“三哥,她怕生。尤其怕男子。你、你声音太大了。”
李啸震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他不是没被人说过声音大。可这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回一句“我生来就这样”。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抱着的胳膊放下,像要把自己弄得小一点。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对不住。我没想凶你。”
白葵没说话。她只极轻地摇了一下头。李沐樰回头看她,小声说:“没事了。三哥不是坏人。他只是……只是太担心我,才这样。”白葵点点头,可抓着她的手,始终没松。
李啸风从桌边站起来,走到近前。他和李啸震不同,步子轻,动作也慢。他半蹲下来,和白葵平视。没有伸手,也没有追问,只问了一句:“饿不饿?”
白葵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李啸风笑了一下,说:“我让人热了汤。你喜欢什么,不知道。就先按樰儿的口味备了。你要是不爱,明日再换。”
白葵像被这声音哄着,终于从李沐樰身后出来一点。她的眼睛还是湿的,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缩得死紧。她小声说:“谢谢……哥哥。”
李啸风点点头,温声说:“我叫李啸风。你可以叫我风哥哥,也可以不叫。以后就住这里,和自己家一样。”
白葵又点了一下头。她没看李啸风,只把脸往李沐樰肩上偏了偏。李沐樰拍拍她的手,像在说:我在。我家里的人,不坏。
李啸远还是没说话。
他一直在看。看白葵怎么进门,怎么被李啸震吓着,怎么在李啸风面前慢慢松一点。也看李沐樰怎么护着她,怎么把自己的重心都往她那边靠。他看得太细,细得让李沐樰有些不自在。她小声叫:“大哥。”
“先带她去休息。”李啸远说,“房间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怕冷,地龙烧着。前几日不是下雨吗?这种天,别让她睡窗边。”
李沐樰一愣。她没和大哥说过白葵怕冷,也没说过白葵的翅膀会因雨痛。可李啸远就是知道。白葵也像怔了一下,她抬头,极快地看了李啸远一眼,又飞快低下。那目光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点很轻的意外。
“谢谢大哥。”李沐樰轻声说。
李啸远“嗯”了一声,又看向白葵:“有什么需要,和樰儿说。宫里不是黑街,可也不是牢。别把自己关着。”
白葵没应。可她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像刚在风里站稳的小白鸟。
等李沐樰带白葵回房后,李啸风慢慢坐回桌边,端着已经凉了的茶。李啸震还站在原地,像在消化刚才那一幕。李啸远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她怕你,不是讨厌你。是怕你这种身量,这种声音。以后别突然靠近她,也别吼。”
“我知道了。”李啸震闷声道。他没再凶,只把脸别向一边,像有些不知该怎么处理这种局面。
李啸风说:“她不坏。我蹲下时,她已经在试着不躲了。只是还小,伤得也重。慢慢来。”
李啸远“嗯”了声:“翼人怕潮。叫人再给她房里添床薄毯。明日她若不出屋,谁都不许去拽她。”
李啸震:“我哪有那么闲。”
李啸风:“你会。”
李啸震瞪他一眼,没说话,却也没走。天快亮了,宫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李沐樰的寝殿方向,还留着一小片光。白葵睡在她旁边,天岚团在中间。她没有再发抖。窗外雨又下起来,可这次,她觉得翅膀没那么疼了。因为有人给她暖了房间,有人问她饿不饿,还有个人,虽然声音很大,却因为吓到她,对她说了“对不住”。
李沐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白葵那边拉了一点。白葵没睁眼,只把脸轻轻靠过去,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白鸟。她的翅膀在夜色里轻轻展开一点,又慢慢合上。像在说:我到了。我不怕了。
宫外,雨仍在下。可这间屋子,已经很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