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口的灯光亮着,人进进出出。沈莉刷卡进了站,风吹过来,把小广告吹得一飘一飘。公交站旁边的便利店还开着,门一开一关,热气跑出来。
周正洋没去坐地铁。他站在小区门口的树下,手里提着退烧贴,抬头看了看家里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没动静。他知道老婆已经把孩子哄睡了,不然早就发消息说“娃又醒了”。
他掏出钥匙,慢慢走上楼。楼道灯坏了两天,物业说周三修,可今天都周四晚上十点多了还没修好。他摸黑走到五楼,开门前停了一下,听见屋里有人轻轻哼歌,像是在拍节奏。他笑了笑,推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电视关了,只开了角落的一盏落地灯。他换下皮鞋,轻手轻脚走到儿童房看孩子。小床靠着墙,被子盖到下巴,孩子侧着身子睡觉,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稳。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烫,松了口气。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金丝眼镜滑下来,他拿下来用衣服擦了擦,再戴上。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拍得早,孩子还不会坐,趴在他怀里流口水。那时候他们刚搬进来,房贷还没还完,每次交完钱他都要盯着银行卡看很久。
现在日子好过一点了。他在国企做会计,工作稳定,不怎么加班,工资年年涨一点,刚好够花,能付补习班的钱,也能按时打钱回家。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书柜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旧铁盒。盒子不大,上面印着褪色的火车图案,是他小时候集邮送的。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七年的火车票,按年份排好。最上面那张是去年春节回老家的硬座票,一百三十二块钱。
他没看票,而是从夹层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山区女童助学项目的汇款凭证复印件。女孩叫林小雨,十二岁,云南昭通人,编号JZ2017-043。他已经资助第三年了,每个月三百块。不多,但够买书和冬天穿的鞋。右下角盖着红章,写着“已确认到账”。
他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小声说:“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说我乱花钱?”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但他自己听得清。
这事他没跟妈说。妈只知道他每月打三千回去,说是房租补贴。其实房租两千二,剩下的八百,一部分给家里,另一部分悄悄转走了。他不敢提资助的事,怕妈问:“咱家也不宽裕,你图啥?”更怕她说:“人家爸妈都不管,轮得到你?”
可他还记得自己十三岁发烧那晚。妈妈抱着他在卫生院守了一夜。医生要打点滴,她翻遍钱包才凑出六十块,求护士先用药,第二天一定补上。那天她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都磨毛了。
他也曾被人帮过。
他把凭证放回去,合上铁盒,塞回抽屉。坐回沙发时,身子陷下去一点。灯光照在脚边,暖暖的。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起一些画面:孩子背着书包上学,自己调去轻松的岗位,不用赶报表;周末带全家去郊外野餐,铺块布,孩子追泡泡跑得满头汗;林小雨考上大学,给他写信说谢谢叔叔让她一直坐在教室第一排。
这些事都没发生,但他想过很多次。
他想起刘医生前几天说的话。那天他陪妈量血压,机器响了几声,数值偏高。刘医生没当面说严重,给了药,叮嘱定期复查,又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老人心事重,病有时候是从心里来的。”
他当时点头答应,没多问。现在想想,也许妈不是嫌钱花得多,是怕他过得苦。她总催他带女朋友回家,其实是担心他一个人撑不住;非要他穿厚底鞋,是怕他个子矮被人看不起;逢年过节坚持包韭菜鸡蛋饺子,因为那是他爸生前最爱吃的。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又戴上。
然后起身再去看看孩子。这次站得久一点,帮孩子掖好被角,拨开额头上的碎发。孩子脸胖嘟嘟的,睡觉还咂嘴,像在吃糖。他看着,嘴角慢慢扬起来。
走回客厅时,看见茶几上的药盒。白色塑料壳,标签写得清楚:“苯磺酸氨氯地平片,每日一次,每次一片。”下面是刘医生的手写签名。
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等她体检完,也许能好好谈一次。”
说完没动。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像开会前准备汇报那样规矩。窗外有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墙面,一闪就没了。
他没去洗漱,也不想睡。时间好像变慢了,一秒一秒都能数清。他就坐着,听着空调的声音,偶尔看看孩子房间的门缝,再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填过无数报销单,也曾在深夜点下“确认捐赠”。
他不是爱说话的人。从小到大,老师都说他“踏实肯干,不爱讲话”。妈妈常说:“你要多说点,不然别人不知道你怎么想。”可他知道,有些话不能早点说,得等对方准备好听。
比如现在。
他不想再瞒妈妈了。不是因为内疚,而是觉得,如果连亲妈都不能理解他做的这件小事,那这份好意反而成了负担。
但他也不能突然就说。得挑时候,找机会,让她看到结果——比如林小雨的成绩单,她的信,将来考上师范的消息。他要把这些慢慢拿出来,像整理车票一样,排好顺序,让她明白:这不是浪费钱,是把当年别人给他的光,传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他低头看表,十一点二十三分。明天还要上班,周五必须交报表。他该去洗漱了。
可他还是没动。
沙发扶手上搭着他常穿的浅蓝衬衫,熨得平平整整,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系好了。公文包靠在茶几边,保温杯插在侧袋里,盖子拧得很紧。一切都和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不出错。
只有那个铁盒藏在书柜深处,藏着一件他不愿惊动的事。
他又看了眼药盒。
“等她体检完。”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有力一点。
外面城市还没睡。远处高架上有车灯流动,一串红尾灯划破黑夜。小区里还有几户亮着灯,有的在看剧,有的在加班,有的也像他一样,看着孩子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
他终于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脚步很轻,没吵醒任何人。
水龙头打开,水哗哗流进盆里。他捧起水拍在脸上,凉了一下,清醒了些。抬头看镜子,眼镜起了雾,他取下来擦了擦,再戴上时,眼神看起来坚定了一点。
他刷牙,动作很慢。吐掉泡沫,冲干净。用毛巾擦脸时,眼角扫过洗手台边上——那里有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上面是他白天写的字:
“体检预约时间:下周三上午九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带上医保卡,穿宽松衣服。”
他看了两秒,没改,也没扔。
关灯,回卧室,轻轻躺下。被子盖到胸口,他侧身朝着孩子房间的方向,闭上眼睛。
屋里彻底安静。
只有空调还在响,发出轻轻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