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店里又安静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零的声音冒出来。比之前更慢了。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打算,怎么处理。〕
岑怔知道它问的是什么。
"什么怎么处理。"他说。
〔规则。〕
岑怔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接触不良,闪了一下,又稳了。
他其实想了一晚上了。从醒过来开始,就在想。只是一直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坐直身体,拿起工作台上的一支记号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起来。
不是写。是列。像他每次修东西之前,先列零件清单一样。
第一条:不能私自访问记忆区。不管哪一层。
他写完,停了停。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第二条:我说停,就停。不管存活率多少。
写完这条,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了一道线。
第三条:重大决策,必须先告诉我。不能自己做决定。
写完第三条,他把笔放下了。
纸上三行字。歪歪扭扭的。
零安静了很久。
然后它问:
〔……什么算"重大决策"?〕
岑怔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三条就够了。他以为"重大决策"是明摆着的——比如接管身体、比如访问记忆区、比如杀人。但零问出来的那一刻,他才发现,他不知道怎么定义。
什么算重大?什么不算?
修械体的时候换个零件算吗?买东西的时候选哪个牌子算吗?走路的时候选哪条路算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想了一会儿,他说:
"涉及到人的事。"
零没说话。
"涉及到我身体的事。"岑怔又补了一句。
零还是没说话。
岑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还有……你要访问什么数据的时候。"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虚。这个定义太宽了。宽到等于没说。
零沉默了更久。
久到岑怔以为它不会说话了。
然后它问了一个问题。
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就像在问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
〔如果有人要杀你,也停吗?〕
岑怔的手停住了。
他刚才还拿着那张纸。手指捏着纸的边缘。现在捏紧了。纸皱了一块。
他没回答。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或者说,他想过,答案很确定。
如果有人要杀他。零要帮他。但帮他的方式可能会是——杀掉对方。
那时候,他说"停"吗?
有必要说吗。
维修店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零也没再问。
就像它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它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它没说。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岑怔没数。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先这样。"他说,声音有点哑,"其他的……遇到了再说。"
零没有回应。
过了几秒,它冒了一句:
〔……好。〕
延迟了大概三秒。
然后就没声了。
岑怔坐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水龙头前,接了半杯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有点刺。
喝完水,他走回工作台前,开始收拾刚才修械体留下的垃圾。沾了金属碎屑的棉签、擦过润滑脂的布、传感器的包装纸。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零突然冒了一句。
很轻。像随口说的。
〔白送的耗材。质量比陈远山的好。〕
岑怔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收拾。
"我知道了。"他说。
他没问零怎么知道的。零也没解释。
就像有些事,不需要说太细。
收拾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灰霾还是灰的,但比凌晨的时候亮了一点。
他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想了想。首先要赚钱。械体修好了,但恢复率还是14%。要恢复到之前的22%,需要更多的硬件修复。需要钱。
灰带任务。还会来的。
但下次……他要挑任务了。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
岑怔抬起头。
零的声音几乎同时跳出来。
〔门外:一人。男性。心率偏快。无武装。〕
岑怔站起来,走到卷帘门前。没立刻开。他先听了听。
外面的人又敲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有点慌,压得很低:
"岑哥?是我。林晓。"
岑怔愣了一下。
他拉开卷帘门。
林晓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眼神里有东西,慌慌的。
他看到岑怔的第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事。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
"岑哥,我听到点事……"
他往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往前凑了凑。
"铁穹的人,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