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雾气慢慢敛回刀身。
苏辰僵在原地,过了很久,手指才慢慢动了动。
他还握着刀柄。
指节有些发麻。
刚才那种身体被无数丝线穿过的感觉,像一场梦。
苏辰抬起手,凑到眼前。
手掌完好,皮肤底下没有灰线,没有异物爬动的痕迹。
手腕上也没有。
刚才那种密密麻麻往血肉里钻的触感,清晰得像是刻在神魂里,可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向裂渊刀。
黑色的刀身静静躺在手里,粗糙,暗沉,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刀身上的灰色纹路还在,像树枝一样分叉,停在刀身三分之一的位置。
没有再蔓延。
也没有刚才那种活物般的脉动。
“错觉?”
苏辰低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里荡了一圈,没什么回应。
他刚才好像听到了一个古老的声音。
说什么“你就是我”。
还好像有灰色的雾气,有无数丝线往身体里钻。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演武场里安安静静,风卷着石粉打了个旋,落在脚边。
墙根处那道被刀气腐蚀出来的缺口还在,证明刚才那一击不是梦。
苏辰松了口气。
大概是刚才催动刀气太猛,走火入魔了吧。
毕竟这刀邪性,第一次全力催动灰色刀气,神魂受了震荡,出现幻觉很正常。
他把刀插回鞘里。
入手沉甸甸的,踏实。
不管怎么样,这刀的威力是真的。
只要能变强,邪性一点又如何。
苏辰转身往前走。
走到演武场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的那捧灰。
那具古尸,最后就剩下那么点东西。
风一吹,散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辰心里微微一凛。
他忽然想起那半块玉简上的字。
“此刀……噬……慎……”
噬。
慎。
他攥了攥刀柄。
没事。
他能掌控。
周家大宅的堂屋里,大管事正领着一众家仆站着等。
看见苏辰进来,一群人“噗通”跪了一片。
“大侠。”
大管事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发颤,“矿脉的账册都准备好了,就在堂上。周家各处的生意、田庄、店铺的契书,也都整理好了,您要不要过目?”
苏辰走到主位坐下,把刀放在手边的桌案上。
“不用了。”他淡淡道,“矿脉我要了。生意你们照做,三成利,归我。”
的“是是是。”大管事连连点头。
“还有。”苏辰指尖敲了敲桌面,“周家旁支,有没有一个叫周言的?”
大管事愣了一下。
“周……周言?有是有,是二房的庶子,懂点医术,在城东边开了个小药铺。不过……他跟嫡系不对付,早就分家了。”
“把他请来。”苏辰说,“就说,我请他做事。”
“是,小的这就去。”
大管事连忙躬身退了下去。
堂里的人都屏着气,没人敢抬头看他。
谁都知道,这位外乡人昨天一刀斩了少城主周虎,今天又把矿脉夺了。周家在黑岩城横行这么多年,今天栽在了这么个年轻人手里。
苏辰坐在主位上,指尖摩挲着刀柄。
他找周言,不是因为别的。
昨天在矿洞里,他第一次催动那股灰色刀气的时候,经脉里有过一阵刺痛,像是被腐蚀了一样。
他需要个懂医术的,帮他看看。
而且,他要在黑岩城站稳脚跟,总需要个熟悉本地的人帮忙。
周言是周家旁支,懂医术,跟嫡系不对付。
正好。
半个时辰后,周言来了。
穿着一身青布长衫,二十多岁的年纪,眉目清瘦,背着个药箱,走进堂屋的时候不卑不亢。
他扫了苏辰一眼,又扫了一眼桌案上的刀,神色没什么变化。
“你找我?”他开口,声音清冽。
“周言?”苏辰看着他。
“是。”周言点点头,“听说你找我做事。我先说清楚,我不会帮你打打杀杀,也不会帮你做伤天害理的事。找我看病可以,别的免谈。”
旁边的大管事脸一白,连忙喝斥:“大胆!怎么跟大侠说话呢!”
苏辰摆了摆手。
他看着周言,笑了一下。
“就找你看病。”
他抬起左手,袖子撸起来,“经脉有点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帮我看看。”
周言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苏辰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找他来不是做账房就是当军师。
没想到是看病。
他走过去,放下药箱,伸出手指搭在苏辰的手腕上。
指尖刚一碰到皮肤,他就皱了皱眉。
又凝神诊了一会儿,他收回手,看着苏辰,眼神里有些诧异。
“你的经脉……有轻微的腐蚀痕迹。不像是功法走火,倒像是……被什么邪器的力量反噬了。”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扫向桌案上的裂渊刀。
苏辰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周言,有点东西。
“能治吗?”他问。
“能。”周言点点头,“不算严重,应该是刚出现没多久。我给你开个方子,每天煎服一副,再配合针灸疏导,半个月就能压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把刀……你最好少用。不然,药力压不住。”
苏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就按你说的办。你留在我这儿,俸禄随便开。”
周言沉默了片刻。
他本来不想跟这种江湖狠人扯上关系。
可苏辰的眼神很亮,不像是个滥杀无辜的凶徒。
而且,他在周家嫡系手下憋屈了这么多年,确实也想找个地方,做点自己的事。
“行。”周言终于点了头,“俸禄不用多。给我一间药庐,药材钱够就行。”
“没问题。”苏辰点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堂屋的青砖地上。
苏辰坐在主位,周言站在案旁。
刀静静躺在桌案上。
一切好像都安稳了下来。
苏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以为,只要少用刀,再吃药调理,就能把那股邪性压下去。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住。
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
苏辰接管了周家的矿脉和生意,有周言帮着打理,井井有条。
周言的医术确实不错,每天一副汤药,三天一次针灸,经脉里那股腐蚀的刺痛感越来越淡,几乎感觉不到了。
苏辰很少用刀。
只有周边小股匪患来骚扰的时候,他才会出鞘一次。
点到为止,不赶尽杀绝。
每次用完,他都会按周言说的,打坐调息,把刀里那股阴冷的气压回去。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天,城门口来了个逃难的姑娘。
姑娘叫阿禾,穿着一身破布衣裳,头发枯黄,脸上脏兮兮的,背着个小包袱,站在城门口哭。
她说她是青风岭的,宗门被匪患破了,满门都死了,就她一个人逃出来,一路逃难到了黑岩城。
守城的兵丁嫌她晦气,要赶她走。
推搡之间,姑娘一个踉跄,摔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正好苏辰路过。
他本来不想管。
江湖上逃难的人多了,他管不过来。
可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
很干净。
像山涧的泉水。
她咬着嘴唇,忍着泪,不哭出声的样子,忽然让苏辰想起了他死去的妹妹。
当年青木门被破的时候,他妹妹也是这么大,也是这样咬着嘴唇,躲在他身后。
苏辰心里一软。
“等等。”他开口。
兵丁连忙停手,恭敬地行礼:“苏大侠。”
苏辰走到姑娘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会做什么?”
“我……我会做饭,会缝补,还会一点粗浅的疗伤术。”阿禾声音小小的,怯生生地看着他,“我什么都能干,不会白吃饭的。”
苏辰看了她一会儿。
“那就留下吧。”他说,“去大宅里,做些杂活。”
阿禾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磕头。
“谢谢大侠!谢谢大侠!”
苏辰转身走了。
他没当回事。
就当积点德吧。
他不知道,这个姑娘的出现,会成为他这一生里,最后一点暖色。
也会成为最后,扎进他心口最深的那一刀。
日子一天天过。
阿禾很勤快,话不多,手脚麻利。
她负责苏辰的饮食起居,每天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饭菜做得合口,衣服洗得平整。
苏辰打坐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煎药,大气都不出。
有时候苏辰练刀练到深夜,她就端着一碗热汤,远远站在院子门口等。等他收功了,再递过去。
她怕刀。
每次苏辰练刀的时候,她都躲得远远的,眼睛却会偷偷往这边瞟。
她怕苏辰。
但也知道,苏辰是她的恩人。
周言有时候会笑话苏辰,“你捡回来这么个小丫头,自己不嫌麻烦?”
苏辰就笑,“麻烦什么,多个人吃饭而已。”
其实他自己也没察觉。
有阿禾在,有周言在。
这座冷冰冰的周家大宅,慢慢有了点烟火气。
他不再是那个满脑子只有报仇的孤家寡人了。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等报了仇,就在黑岩城定居下来,开个小宗门,也挺好。
他把刀慢慢用得更少了。
大部分时间靠自己的修为修炼。
虽然慢一点,但踏实。
周言给他诊脉的时候,也会点头,“好多了。经脉里的异气几乎没了。只要你一直少用那把刀,就没事。”
苏辰就笑。
他觉得,自己压得住。
这天夜里,三更天。
苏辰睡着睡着,忽然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月光很亮。
他坐起来,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刀。
裂渊刀。
出鞘寸许。
冷光映着他的脸。
苏辰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明记得,睡前把刀放在外堂的刀架上了。
怎么会到手里?
他低头看着刀。
刀身安安静静的,没有异动。
灰色的纹路隐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苏辰深吸一口气,把刀推回鞘里。
大概是自己睡糊涂了,梦游拿的吧。
最近修炼太急,心神不宁。
他下床,提着刀,走出卧房。
外堂的刀架空空的。
他把刀放回刀架上。
转身回去的时候,他路过阿禾的院门。
院门虚掩着。
里面安安静静的,姑娘睡得很沉。
苏辰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凉飕飕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握着刀,站在卧房里的样子。
如果刚才梦游走出来了呢?
如果走到阿禾院里了呢?
他打了个寒颤。
不可能的。
只是梦游而已。
苏辰转身走回自己的卧房。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去。
外堂的刀架上,裂渊刀静静躺着。
刀鞘里,灰色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轻轻眨了眨。
拍卖岛,观测司算房。
陈砚打了个哈欠,翻着手里的丁等异状册。
翻到裂渊刀那一条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哟,这刀还在涨啊。”他嘀咕了一句。
旁边的同事探头过来,“哪把?”
“就上次那把,带灰色微痕的裂渊刀。”陈砚指着记录,“你看,这才半个月,又涨了百分之一。别看慢,稳得很。”
同事扫了一眼,不以为然。
“这算啥。前两年那把噬魂幡才叫邪,也是里面有个影子,慢慢长。最后那主人跟疯了一样,宰了自己全家三十七口,连三岁小孩都没放过。”
“哦?还有这事?”陈砚愣了愣,“然后呢?”
“然后?”同事笑了一声,“然后那幡自己飞回来了呗。自动入库,本源烙印完好无损。里面的影子还在,比之前还清楚点。”
“没人管?”
“管啥呀。”同事耸耸肩,“不影响回流,不破坏烙印。说白了,就是器灵雏形而已。有器灵的宝物,回头拍卖还能卖更高价。管它干嘛。等下次回流,顺手归置归置就行。”
陈砚点点头。
也是。
十二万年了,这种事多了去了。
邪性宝物反噬主人,太常见了。
说到底,都是主人自己心性不行,压不住宝物。
跟宝物本身有什么关系。
他随手把册子合起来,扔到一边。
“走了,换班了。”
“走。”
两人说说笑笑,走出了算房。
暮色降临。
算房里的玉简静静躺着。
裂渊刀的记录,夹在几百条丁等异状里,毫不起眼。
没人知道。
这把刀的成长,比以往任何一件邪性宝物,都要快。
也都要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