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浸在沉沉夜色里,窗纸泛着一层灰白的冷光。院外的风不停呼啸,卷着枯枝撞击院墙,发出断续的轻响。
鱼幼薇一夜睡得很浅,朦胧之间,几番醒转。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躺在衾被之中,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屋梁,昨日那一缕转瞬即逝的惶惑,她刻意不去回想。只反复在心底默念着李亿许下的诺言。
天色微亮,院外便传来了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
鱼幼薇起身,从容穿戴好衣物。昨夜已经将物什尽数整理妥当,只一只素色布囊,装着几卷诗书、笔墨砚台,还有那方珍藏着二人诗笺的锦匣。其余贵重之物她一概不取,只一身轻便,仿佛只是出门短暂远行。而非奔赴一座隔绝红尘的道观。
院门被轻轻叩响。
青衫身影立在晨雾之中,李亿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倦色。他抬步跨入院中,目光掠过阶前落尽的残叶,最后落在廊下静立的鱼幼薇身上。
“都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尚还寂静的街巷。
鱼幼薇微微颔首,抬手拢了拢衣襟,晨寒刺骨,指尖泛着凉意。
“都收拾妥当了。”
李亿看向那只单薄的布囊,心头一涩。
“不必这般俭省,衣物被褥,我都已让人备好在观中,你不必忧心日用。”
“够用便好。” 鱼幼薇轻声回道。
“带的东西多了,倒像是永别。我只当,是出去小住一段时日。待风波平息,郎君来接我时,我还要回到这方小院。”
一句话,说得李亿喉头发紧。他别开目光,不敢长久望她清澈的眼眸。
“是我委屈了你。今日我不便亲自送你到观门。裴府耳目众多,若是被人撞见,反倒徒生事端。我托付了一位可靠的老仆,由他驾车送你去往咸宜观。”
鱼幼薇心里微凉,一丝失落漫过心底。她原以为,他会亲自送他去道观。可转念一想,她又立刻体谅了他的难处,他如今行事步步受限,分毫差错,都可能酿成祸事。
她垂眸,掩去那一点怅然:“我明白,郎君不必为难。”
“我已提前知会过观主,也备下了钱粮,关照过寮房诸事。到了观里,凡事多隐忍,谨守清规,切莫与人起争执。” 李亿往前半步,语声恳切。
“我会时时记挂于你,但凡稍有转机,我便立刻来接你。”
“我记着郎君的话。” 鱼幼薇抬眸,认真望着他。
“郎君也务必保重身体,切莫因家中纷争,伤了自己。万事以仕途为重,不必时时记挂我,我会慢慢等候。”
李亿沉默片刻,终是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碎银,递到她面前。
“这个你贴身收好,若是观中有什么急用,也可周转。不必拮据自己。”
鱼幼薇没有推辞,伸手接过,妥帖收在怀中。二人相对而立,晨雾漫在两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已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距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片刻后,院外传来老仆恭敬的声音:“郎君,时辰不早了,该动身了。迟恐引人注意。”
李亿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走吧。”
鱼幼薇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小院。庭中花木凋零,窗棂还留着昔日一同灯下研墨的记忆,这里藏着她大段温柔的时光。她在心里悄悄和此地道别。而后转过身,提着布囊,随李亿走出院门。
一辆简陋的青篷马车停在巷口。老仆见二人出来,连忙垂首行礼。
“路上好生照料,送到咸宜观,亲手交于观主,不可怠慢。” 李亿沉声吩咐。
“小人记下了。” 老仆躬身应道。
李亿转向鱼幼薇,静静的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只郑重道一句:“去吧。静候便是。”
鱼幼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句话,弯腰登上马车。
她微微侧身,透过布帘一道窄缝向外看去,李亿的身影立在晨雾里,愈来愈远,直至再也看不清轮廓……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结冰的土路,一路颠簸向前。车内狭小昏暗,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人身上发冷。鱼幼薇将布囊抱在膝头,指尖下意识抚过囊身,她知道那只锦匣就在里面。只要它还在,那些温存的字句还在,那一份约定便还在。
赶车的老仆一路不多言语,只在途经长街时,低声提醒一句:“娘子,马上就要靠近咸宜观地界了,过了这条街,便少有人烟。”
老仆声音平平道:“到了观中,凡事听观主吩咐,少言寡语,方能安稳度日。”
马车行出长安外郭城,街市人烟渐渐稀少,道旁林木萧瑟,枯枝伸向灰沉沉的天际。不知行了多久,车速渐渐放缓,最终停住。
“娘子,咸宜观到了。”
布帘被掀开,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鱼幼薇抬眼望去,朱红的观门静立在荒寂的道旁。檐角悬着铜铃,风一吹,便响起清泠悠长的铃音,听着便觉寒意浸骨。
一位身着素色道衣的女冠早已候在门前,见马车停下,缓步上前。老仆先下车,拱手说明来意,又取出李亿备好的书信与物资清单,一并递过去。
“奉李补阙所托,送这位娘子前来暂住,一应资费,都已备好。”
女冠接过信,大略看过。抬眼望向走下车来的鱼幼薇,过多讶异,也无多余的热情。
“随我进来吧。”
鱼幼薇提起布囊,踏入咸宜观高高的门槛。跨进门内的一刻,身后的观门轻轻闭合。外界车马之声瞬间淡去,整座道观静得只余下风穿过廊宇的声响。
引路女冠走在前方,脚步轻缓,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路上低声提点几句简单的规矩:“晨昏闻钟而起,日落鸣磬而息。殿内不可高声,无事不得私自踏出观门。初来不必勉强修行,只是既居于此,总要守这里的法度。”
鱼幼薇安静听着,一一记在心里,却并未往深处细想。她的心神,依旧飘在长安城内那一方小院,飘在那个许下归期的李亿身上。
穿过三清殿外的庭院,女冠引她来到西侧一处偏僻的小院,一间小小的寮房。木门推开,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张木案,两把旧凳,窗棂木色已经发暗,四壁空空。
“便住在此处。” 女冠回身看向她。
“若是缺些日用物件,可告知洒扫的道童。今日暂且歇息,来日晨起,再随众人上殿上香。”
“多谢道长。” 鱼幼薇微微欠身行礼。
女冠颔首,不再多言,轻步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合上。
屋中只剩下她一人。四下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她立在原地,环顾这间狭小的屋子,一路强压下的酸涩,慢慢漫上心头。她慢慢将布囊放在案上,小心打开,取出那只锦匣,拂去路上沾到的微尘,郑重放在靠窗的桌角。抬眼,便可望见。
她坐在冰冷的木凳上,望向窗外灰白的天空。她依旧相信,数月之后,寒尽春归,李亿便会如约而来。
只是方才一路而来,那一点被她强行压下的惶惑,此刻又悄无声息地浮上来。像一缕化不开的寒雾,轻轻萦绕在心头,她用力摇了摇头,不肯任由自己去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