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行船,入了峡江之后,两岸的山势便如刀劈斧削,直上直下。
船行其间,抬头只能望见一线天光,江水在峡谷中奔涌咆哮,激流险滩一个接一个,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刘靖元站在船头,望着前方越来越窄的江面,心中隐隐不安。
从襄阳出发至今,已经走了五日。头两日在汉水风高浪急,转入长江后也还算顺利,可一进峡江,气氛就不对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两岸的鸟鸣少了,江面上的商船稀了,连风都变得沉闷起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天地间的口鼻。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郭襄正倚在舱壁上打盹,怀里抱着长剑,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木元子和木清子在船尾轮值守夜,二十名精兵分乘的三条小船远远地缀在后面,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一切如常。
可刘靖元的手没有离开过刀柄。
此刻是夜半。船队刚刚驶过一处险滩,水流稍缓,江面开阔了些。两岸的山崖在月光下显出狰狞的轮廓,像两头蹲伏的巨兽,随时准备扑下来。
两岸的山崖上,蒙古斥候正盯着崖下江面的船。那些眼睛属于蒙古大汗麾下的精锐勇士,他们三日前便已抵达此处,埋伏在峡谷两侧的密林中,日夜不歇,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更远处,下游三十里外的一艘大船上,刘秉忠坐在舱中,面前摊着一张峡江水道图。图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水流速度、暗礁位置、两岸高度,以及——伏击点。
他的手指在图上的一个红圈处点了点,那是瞿塘峡入口处的一片开阔水域。两岸山势在此收窄,江面却忽然变宽,水流骤然减缓,船只行至此处必然减速。是伏击的最佳地点。
“船队到哪里了?”他问。
护卫刘秉忠左右的,是忽必烈帐下亲卫贺仁杰。
贺仁杰答道:“回特使,已过滟滪堆,再有半个时辰便到瞿塘峡口。”
“我们的人呢?”
“目标船过巫山渡时,潜伏在那的我们的人已经出港,跟在目标后面,一切按计划进行。”
刘秉忠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图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算什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均匀得像一座漏刻。
他忽然停下了敲击。
“取黄历来。”
贺仁杰一愣,连忙从箱中翻出一本黄历,双手奉上。
刘秉忠接过,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他又取过一本厚厚的天文水文著作——那是他自己编撰的《水文考》,里面详细记录了长江各段的水流、潮汐、风向,精确到每个时辰。
他对着黄历和《水文考》校对了许久,手指在书页上缓缓滑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计算什么复杂的数字。
忽然,他的手指僵住了。
脸色骤变。
那是一种刘秉忠极少在旁人面前露出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让他在意的不甘。
他飞快地翻回黄历的某一页,重新读了一遍,又去核《水文考》中关于峡江水流的记载,额头上的青筋一点点鼓了起来。
“错了!”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贺仁杰小心翼翼地问:“特使,何事发愁?”
刘秉忠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图上的红圈处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望向舱外漆黑的夜空。
“风。”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站起身,走到舱门口,望着下游的方向。那里,刘靖元的船队正在黑暗中行驶。
“就算提早刮起东风,我们用的是快船,一样可以赶上他。”刘秉忠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自言自语。
“除非……”
他突然想到什么,一刹那间出现了常人无法察觉的错愕,但他又迅速恢复平静,闭上眼睛,深呼吸。
接着,他一睁眼,猛然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交给贺仁杰:
“速速传令,伏击取消!”
贺仁杰接过纸条,飞身而出。
刘秉忠独自站在舱中,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目光落在夔门巫山正渡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郭靖,”他喃喃道,“你手下的人,比我想的要精明。”
他不知道的是,这比他的失算,不是天意,是人为,而此时下令取消行动,已经来不及了。
夜,越来越深。
巫山渡口,蒙古伏兵正在悄悄集结。他们按照刘秉忠的部署,分成两船,一路从北岸靠近,一路从南岸靠近,沿着山脊向预定的伏击点航行。
他们行动极为隐蔽,伪装成渔民模样,白天正常作业。带队的将领是蒙古军中赫赫有名的“夺命判官”耶律翰,此人原是辽国皇族后裔,投靠蒙古后屡立战功,心狠手辣,手下从不留活口。
耶律翰透过夜色的掩护,望向前方的——那是刘靖元的船队。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对身旁的副将低声道:“还有半个时辰就到瞿塘峡了。传令下去,刀出鞘,箭上弦,全速前进,等船队进入峡口,听我号令。”
副将应声而去。
耶律翰伏在石后,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笑意。他接到的命令是全歼——不留活口,不留证据。船要凿沉,人要灭口,银子要全部捞走。事成之后,每人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他已经在盘算这笔赏银该怎么花了。
半个时辰后,船队驶入了瞿塘峡口。
两艘蒙古伏兵的船只从左右两侧靠近靖元的船队。耶律翰举起手一声令下,伏兵瞬间冲出船舱,迅速用钩锁攀登上靖元的船。
登船后,耶律翰一马当先,跳上最大的那艘乌篷船,弯刀出鞘,厉声大喝:“杀!”
突然,耶律翰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不是江面的安静,而是船上的安静。那几条船在江面上行驶,没有灯光,没有人声,连船桨划水的声音都微乎其微。可他派出去的探子明明回报说,船上有二十多名精兵,还有全真教的高手,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率人冲进船舱,然后他愣住了。
船舱是空的。
没有银子,没有精兵,没有全真教的高手。只有几个空荡荡的木箱,箱子里装着几块压舱的石头,石头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耶律翰抓起纸条,凑近火把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纸条上写着:“鞑子兵,辛苦了。”
他大怒,将纸条撕得粉碎,转身冲出船舱,正要下令撤退——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黑暗中射来,正中他身旁一个蒙古兵的咽喉。那蒙古兵连哼都没哼一声,捂着脖子倒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有埋伏!”耶律翰厉声大喝。
话音未落,又一道剑气射来,这回瞄准的是他的眉心。耶律翰挥刀格挡,“铛”的一声,弯刀断为两截,剑气擦中他的额头,削掉了一缕头发。他惊出一身冷汗,连退三步撞上了船舷。
船上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了。他们冲上船来,想要跳船逃命,却发现甲板不知何时已经下沉了——不是普通的甲板,而是一整块可以活动的机关,在数息之间从正常高度下降到了船底的深度,原本齐腰高的船舷,现在比人还高出一截。
“跳!”有人大喊,纵身跃起。
可船舷太高了,加上船身又深,他们跳出去的高度根本够不着水面,反而撞上了船舷内侧的铁板,撞得头破血流。
有几个身手矫健的勉强攀住了船舷边缘,正准备翻出去,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脚踝,狠狠地拽了回来。
耶律翰懵了——根据襄阳提供的情报,这艘船就是刘靖元的船,难道弄错了?
可时间不会给他机会思考。
船上的灯火忽然亮了。
不是火把,不是灯笼,而是一排固定在船舱内壁的油灯,同时被点燃,将整艘船照得通明。
耶律翰眯着眼,望向船头。
那里站着一个女子。
她身穿粉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乌黑的头发用一支碧玉簪子挽起,几缕碎发被江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的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一种沉静的温柔。不过,那双眼睛立刻收起了温柔,只有冷冽如霜的杀意。
她是程英!
耶律翰认出了她——不是认出了她的身份,而是认出了她的眼神。那是经历过真正生死之战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冷静、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是谁?”耶律翰的声音有些发紧。
程英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朝向耶律翰,微微一弹。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缕劲风从她指尖激射而出,直取耶律翰的胸口。耶律翰骇然闪避,劲风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击中他身后的一个蒙古兵,那蒙古兵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手指粗细的血洞,直直地倒了下去。
弹指神通。
程英的弹指神通虽然不如她师父黄药师那般出神入化,但二三十年的苦功下来,百步之内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她连弹三指,三缕劲风分取三个方向,三名蒙古兵应声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耶律翰红了眼,挥着断刀朝程英扑来。
程英脚下一动,身形如落英飘絮,从船头滑出数尺,让过耶律翰的扑击,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在火光下如秋水般明亮,剑刃薄如蝉翼,轻轻一抖,便发出清脆的嗡鸣。
落英剑法。
这是黄药师从桃花岛落英神剑掌中化出的剑法,讲究的是“神在剑先,绵绵不绝”。
程英自幼修习此剑法,已得其中三昧。她身形展开,剑光如落英缤纷,忽东忽西,忽上忽下,让人眼花缭乱。耶律翰的断刀在她面前像一根烧火棍,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只接了五招,便被程英一剑挑飞了断刀,第二剑削去了他半边耳朵,第三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降者不杀。”程英的声音不大,但整艘船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耶律翰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船上剩余的蒙古兵见主将被擒,顿时乱了阵脚。程英身后的二十名伏兵趁势杀出,刀剑齐鸣,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将船上的蒙古兵尽数歼灭。
伏兵有几个跳江逃命的,也被下游早已埋伏好的丐帮弟子截住,一个也没跑掉。
战斗结束,江面上恢复了平静。
程英收剑入鞘,弯腰捡起耶律翰掉落的断刀,嘴角微微上扬。
耶律翰跪在甲板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英没有再看他,转身望向船舱内壁的那排油灯。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张虽然平静、却掩不住疲惫的脸。她毕竟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连日的奔波和这一场厮杀,让她觉得腰背有些酸痛。
五日前,她收到黄蓉的信,从而得知靖元为钓鱼城护送防款的事。
“这计划真是太险了。”
她明白,黄蓉的意思不是让她参与押运,而是让她为靖元打掩护。靖元是明,她是暗。靖元是饵,她是钩。
她立刻着手准备。
她先是选中了一艘船——一艘看似普通的旧货船,船身漆色斑驳,桅杆上挂着补丁摞补丁的帆,船尾堆着渔网和鱼篓,甲板上晒着几件破衣裳,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渔民之家。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艘船看起来和靖元的那艘真船一模一样,足可以假乱真。
但那是程英亲手改造过的船。甲板是活动的,底下有机关,能在数息之内下沉三尺;船舱里夹层暗格,足以藏下十余人的伏兵;船底加装了铁板,寻常的刀砍斧劈根本伤不到龙骨。
随后,她从带来的桃花岛弟子中选了八人,加上从丐帮调来的十二名好手,一共二十人,全部藏在这艘不起眼的旧船上。
最后,她自己换了一身渔家女的装扮——青布包头,粗布衣裙,脸上抹了层淡淡的黄褐色的药汁,看着就像一个常年在江上风吹日晒的年轻妇人。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猎物到来。
程英收回思绪,回到当下。
尘埃落定后,程英并没有坐下休息,而是走到船舷边,望着上游的方向。
那里,真正的运银船队已经抵达了本次水运的终点——长寿县渡。
“靖元弟弟,万事小心!”
程英心中默念。
下游三十里处,刘秉忠站在船头,面色铁青。
他已经收到了前方的战报。不是“伏击成功”的捷报,而是“全军覆没”的噩耗。耶律翰被擒,近百名精兵无一生还,伏击船被宋军缴获,连提前布置在两岸的后手都被人拔了个干净。
“特使,”贺仁杰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追?”
刘秉忠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贺仁杰以为他没有听见。
“追不上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他们早就到岸了。”
他转过身,走回舱中,坐在案前,望着那本摊开的《水文考》,沉默了很久。
“我算了五年,算准了每一条河流的流速,算准了每一处渡口的距离,算准了每一个伏击点的时机……可我没算准风。”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已经乱了。
“都是天意。”他说。
亲兵站在舱外,不敢进去。
刘秉忠忽然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那里,月光已经被云层完全遮住了,天地之间一片漆黑。
“不是天意。”他低声说,像是在纠正自己,“是人。有人比我算得更准。”
他想起逃回来的败兵所说的话,伏击船上的那个女子——粉色衣裳,弹指神通,落英剑法。他知道那是谁的人。江湖上能使出这等功夫的女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黄蓉。”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竟然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是忌惮,是佩服,还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好一个黄蓉,或者说是黄药师的本事大。真是高手在民间啊。”
他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封好,交给贺仁杰:“八百里加急,送大都。”
亲兵接过信,飞奔而去。
刘秉忠独自坐在舱中,将面前的茶水倒掉,重新沏了一杯。这一次,水没有凉。他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落在长寿县渡口那个小小的标记上。
“护送银两的人,不要放松警惕,这一局还没结束。”刘秉忠继续沉吟,眼神再次露出自信。
长寿县渡,真正的运银船队正在靠岸,二十辆骡车已经在江边待命。
靖元的船是一艘毫不起眼的货船,混在数十艘同行的商船中,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
“到了。”
郭襄从船舱里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到哪儿了,这是合州吗?”
刘靖元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
“到底怎么了?”郭襄不依不饶,“你从出发就神神秘秘的,一会儿让我穿男装,一会儿又不让我点灯,义兄,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刘靖元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不是瞒你,是怕你担心。”
“你不说,我会更担心。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这次,我们是负责一项极为机密的物资押送行动。护送的,是钓鱼城城防的专款。”
“噢~~难怪要这么低调。”
刘靖元看着郭襄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了想,接着说:“出发之前,义母跟我说了一件事——蒙古人在襄阳有奸细,这次送银子的行动,很可能已经走漏了风声。”
郭襄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什么?那蒙古人知道这个事,不会派人来破坏吗?”
“会,而且已经行动了。”
郭襄更糊涂了。
“可是,这一路走来,我们不是太平无事吗?”
靖元露出一抹带着深意的黠笑。
郭襄第一次见义兄这样的笑容,更觉得摸不着北了。
“江上伏击我们的蒙古人会有人解决的,我们现在赶紧搬货走陆路去钓鱼城。”
刘靖元想到出发前黄蓉商量这个计划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从容,而是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神情——担忧。
“靖元,”黄蓉当时说,“这次行动,我担心风声已经走漏了!”
“什么!”
“我和你义父经过这几年的观察,发现这襄阳城里有蒙古人的奸细,这几年蒙古人在每次行动中都会对襄阳的情报了如指掌,一次是巧合,可每次都是这样,那一定不是巧合了。可是,我和你义父到现在都没能推断出谁是奸细。他隐藏得很深。”
“既然这样,孩儿有一计……”
刘靖元从回忆拉回现实。
“木华子,你组织船上卸货,木清子,你去组织骡队来装货,务必两刻钟之内完成!”
“是!”
他下令将货物从船上卸下,装到提前准备好的骡车上。二十辆骡车,排成一列,预备在装货完成后沿着山谷向西北方向行进。
走陆路。
这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水路的伏击如果成功,蒙古人会以为银子已经被截获,从而放松对上游的警惕。即便伏击失败,敌人也不会想到船队早已改道陆路了。
郭襄的心情显然很好。她骑马走在刘靖元身侧,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时不时伸手去够路边树枝上的野果。刘靖元看着她的样子,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义兄,”郭襄忽然策马靠近他,压低声音问,“你说程英姑姑那边,真的没事吗?”
刘靖元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程英姐武功高强,又早有准备,不会有事的。”
他说不会有事,但心里并没有底。
刘靖元正要下令出发离开码头,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很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接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的脸色骤变。
那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马蹄声。很多很多的马蹄声,而且不是一般的马,是重甲战马!
“伏低!”刘靖元厉声大喝,翻身下马,拔刀出鞘。
郭襄的反应比他更快,长剑已经握在手中,目光扫视四周。二十名精兵迅速结成圆阵,将骡车围在中间,刀出鞘,箭上弦,严阵以待。
码头前方是一道山谷,山谷中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一会儿,山谷中尘土飞扬,一队黑色的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像一股黑色的洪流,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刘靖元看清了那些骑兵的模样,瞳孔猛地一缩。
重甲。铁面。长柄弯刀。
是大漠饕餮!
刘靖元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算到了蒙古人会伏击水路,算到了他们会在水路上设下天罗地网,算到了程英可以用假船引开追兵。
他没有算到的是敌人竟然会知道他们走陆路!又没想到在陆路登陆点也暴露了!更没想到会安排漠东十八骑在陆路拦截!
又是内奸泄露的情报!想到这,靖元心中恨的咬牙切齿。
刘秉忠,这个算无遗策的蒙古谋士,根本没有把全部赌注押在水路上。他安排了水路伏击,同时也根据襄阳的情报安排了陆路追击。两路并进,无论刘靖元走哪条路,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虽然靖元此时并不知道他的对手是谁,但对手的广远智谋已让他胆寒!
不过,眼下敌人就在眼前,容不得他想这么多了。
刘靖元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的郭襄,又扫过身后的二十辆骡车,扫过那些面色苍白却咬牙不退的精兵。他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兵力对比、地形优劣、撤退路线、可能的援军……所有的数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
打不过。
但他没有退。
“襄儿,”他低声说,“你带着车队把货搬回船上,然后回到江心。我挡住他们。”
郭襄没有动。
“襄儿!”
“我不走。”郭襄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义兄,你挡不住他们的。”
刘靖元张了张嘴,想说“我能”,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郭襄说的是实话。他挡不住。
在幽州,他面对漠东十八骑,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是靠郭破虏拼了一条手臂才逃出来的。这一次,他身边没有破虏,没有全真七子,没有杨过。
只有他一个人。
可他还是要挡。
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身后有二十车银子,有钓鱼城十万守军的命。是因为身边的郭襄,是他答应过义母要平安带回去的人。
刘靖元深吸一口气,将刀横在胸前,让头脑冷静下来!他睁开眼,环视四周,大脑快速思索……
“回船上去。”
思考过后,他用平静且不容商议的口吻命令郭襄。
郭襄看着他的背影,急得不知所措。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这个男人,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是这个样子——认定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她咬了咬嘴唇,从腰间拔出长剑,策马上前一步,来到刘靖元身侧。
“我不走!”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很多。
“你别闹了,他们是大漠饕餮,太危险,快上船去江心!”
郭襄眼里微微泛光,眼神坚定,对靖元说了一句无法反驳的话。
“那天,在藏身的村子里你说了,我们要同风雨,共进退,今天你要反悔吗?”
刘靖元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被风沙和疲惫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那种发自心底放下执念的笑容。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面朝漠东十八骑,握紧了刀。
黑色的洪流越来越近,大地在颤抖,天空在变色。漠东十八骑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们的弯刀已经出鞘,刀刃上的血槽在风中发出尖利的啸声。
刘靖元迎着那啸声,将刀举过头顶。
风起了,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郭襄的头发漫天飞舞,吹得河谷两岸的芦苇倒伏如海。
“我们一起上!”
让心爱的人和自己并肩作战,他将全力以赴。
他不会让郭襄陷入危险,因为他早已想到应对之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