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打在旧楼的木窗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更。白葵已经醒了。她没动,只把脸埋进被子里,听外头雨声一点一点密起来。翼根又开始疼了。不是一下子,是从骨头缝里慢慢往外渗,像有谁拿极细的针,一点一点,往她旧伤里捻。她缩起身子,把翅膀收得更紧,却止不住那一阵比一阵清晰的酸疼。
门开了条缝。天鳞端着碗温水进来。她没说话,只走到床边,把水放下。白葵没接。天鳞也不急。她在床沿坐下,把手伸过来,不碰她的肩,只极轻地停在她面前。白葵颤了一下,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那双黑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疼得厉害。
“下雨了。”白葵小声说,像在怪天,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天鳞“嗯”了一声。她把热过的薄毯盖到白葵身上,又去摸她的翼根。那处皮肤微微发烫,几根新羽湿漉漉地贴着,像被雨泡过。天鳞没再碰,只把她往被子里拢了拢。白葵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叫:“天鳞姐姐,你别走。”
天鳞没走。她把手放在白葵能碰到的地方,像一根不会晃的枝。雨声越来越大,像要把黑街整条巷子都淹过去。白葵就在这雨里,半醒半睡,浑身发冷,却始终没再叫。直到天快亮时,她才真正睡过去。天鳞坐了一夜。
第二天,雨还没停。
李沐樰是午后到的。她披了件浅青的薄斗篷,裤脚已经被雨打湿了半截。天岚也跟来了,却没飞,只缩在她怀里,羽毛潮乎乎的。孩子们没像往常那样迎出来。天太潮,旧楼里连木头发出的声音都像在吸湿。张天一和刘悦把门外的破沙发搬到了檐下,各坐一头,谁也没说话。李沐樰朝他们点点头,就上了楼。
白葵躺在床上,整个人裹得极紧,只露出半张脸。天鳞坐在门边,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李沐樰先低声问:“她怎么样?”
“昨晚没睡。”天鳞说。
李沐樰的心一下就揪起来。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床边蹲下。白葵的眼睫像被汗打湿了,脸颊也带着不正常的红。李沐樰没敢碰她的额头,只把天岚轻轻放在她枕边。天岚“啾”了一声,极轻,像在唤她。白葵像被什么从梦里拉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她看见李沐樰,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
“姐姐。”她的声音小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李沐樰小声说,“是不是翅膀又疼了?”
白葵没说话,只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李沐樰看见她露在外面的手指都是凉的,还在轻轻抖。她没有多问,只把斗篷解下来,叠了叠,垫在白葵腰后。又让天鳞去取了条厚些的薄被。天鳞起身时,看了李沐樰一眼,像在说:你来了,我就不用再撑了。她确实也累极了。天鳞走后,李沐樰就坐在床边,把手覆在白葵露出来的指尖上。
“我陪你。”李沐樰小声道,“等你睡着,我再走。不,不走了。今天不走了。”
白葵没应。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抓住李沐樰的手指。那力气太轻了,轻得像怕把人弄碎。
“姐姐,你别走。”她说,眼泪一下掉下来,又急又密,像在外头下着的雨,也下到了这间屋子里。
李沐樰鼻子一酸。她俯下身,把白葵连人带被一起拢住。不是抱得很紧,是像给一只从雨里捞起来的小鸟一点温度。白葵的身子仍在抖,可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她把手一点一点移到李沐樰腰上,像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抓的地方。天岚从枕边滚下来,窝在两人中间,暖暖的一小团。
“我不走。”李沐樰小声说,一遍一遍,“我不走。睡吧。我在这儿。”
白葵哭了很久。不是放声哭,是那种抽得断断续续、像要把五年不敢掉出来的泪都流干的哭。李沐樰没劝,也没问。她只拍着她的背,很轻,很慢。雨还在下,从窗缝里透进来一点点潮气。白葵的翅膀终于不再绷得那么紧,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身后张开了些。几根新羽落出来,湿湿的,像还在适应这个有光的世界。
快傍晚时,白葵退了烧,也像被这一觉从很黑的水底捞了上来。她醒来,发现李沐樰还坐在旁边,一只手被她抓着,已经有些麻了。天岚睡在她们中间,像一团不会散的蓝。白葵怔怔地看着,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叫了声:“樰姐姐。”
“醒了?”李沐樰笑了一下,眼下有些淡青,“还疼吗?”
“好、好一点了。”白葵说,声音还有点哑。她没松手。又过了几秒,她忽然问:“姐姐,你今晚……还会留下吗?”
“留。”李沐樰说,“我跟王宫说好了。今晚不回去。”
白葵像被这个字砸中了心口。她低下头,眼泪又浮上来。可她没哭。她只是把李沐樰的手抓得更紧,像抓住了一根从雨夜里伸过来的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极轻地问:“姐姐……我、我能不能跟你回家?”
李沐樰一愣。
白葵怕她没听清,又慌慌张张地补:“不、不是要麻烦你。是……我想跟你走。煋烨哥哥说,你身边需要人。我、我可以的。我能飞。我、我也能……”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李沐樰已经把她抱住了。抱得不重,却极稳。
“可以。”李沐樰小声说,“不是因为我需要人。是因为我想带你走。”
白葵呆了一下。她的脸埋在李沐樰肩上,眼泪很快就把李沐樰的衣裳打湿了。她不再说话,只用力地、极轻地回抱住她。窗外的雨声像突然远了些。天岚“啾”地叫了一声,像在替她们高兴。
夜里,李沐樰下楼,见朱煋烨在灶前热饭。她站在他身后,小声说:“白葵说,想跟我回家。”
朱煋烨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她说是你和她说的。”李沐樰说。
朱煋烨把锅盖掀开,等热气漫起来,才道:“是我问她的。我说,你身边缺个能飞的人。她若愿意,就跟你走。我不逼她。”
“你早就想让她跟着我?”李沐樰问。
“她需要一个能抱她的人。”朱煋烨说,“我能救她,但不能像你那样。我太硬,也太不干净。她只信你和天鳞。”
李沐樰没说话。她走到他旁边,看着锅里翻腾的汤。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我会把她当妹妹。不让人再碰她。也不会让她一个人睡在黑里。”
朱煋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像平时。不散漫,也不冷。像黑夜里忽然露出来的一点光。他“嗯”了声,又转过去,往汤里撒了把盐。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放心。”
这一夜,白葵没有再醒。她抓着李沐樰的手,睡得像只终于不冷的小鸟。天岚在她们中间,蓝得极轻。雨声从窗外漫进来,像一首已经很旧、却终于有人听懂的安眠曲。
而朱煋烨坐在楼下,和张天一各坐一头。刘悦喝了两口酒,忽然说:“真送走了?”朱煋烨“嗯”了声。张天一把书往脸上一盖,像不打算再说话。刘悦也没再问。三个人就这么坐着。雨下了一夜,像黑街慢慢松开了自己的小手。白葵要去的地方,有花,有灯,还有会抱着她睡的人。朱煋烨知道,这比任何刀都更能护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