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数据荒漠比我想象中还空。
从城市边缘的最后一盏路灯踏出去,脚下的地面就从温热的代码底板变成了冰冷的沙砾层。沙砾是半透明的,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踩过一堆被遗弃的数据碎片。
贺兰诀走在我左侧半步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肩膀上的绷带在夜风里微微飘动。他的血条早就稳定在100%了,但那个贯穿伤留下的数据疤痕还在,偶尔会泛一下红光。
“走了多远?”他问。
我抬手划开导航面板。坐标锚点从城市边缘一直延伸到信号源位置,中间横跨了大约四十二公里的废弃区域。
“三分之一。”
“那快到了。”
他没再说话。风声很大,荒漠里什么都没有,但风里面裹着细碎的电子杂音,像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删除时留下的回声。
我忍不住去想那两条加密信号。初代系统的底层密文,除了我之外——不对,除了我和贺兰诀之外,不可能有人能加密到这种程度。格式化的时候所有的初代数据都被清零了,代码库被彻底覆写。如果有人活下来,活法一定和贺兰诀当年一样惨烈。
“你在想什么?”贺兰诀突然问。
“在想你当年格式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一下,脚下的步子没停:“感觉就是……停了一下。像被按了关机键,所有的感官都黑了。然后我再睁眼,身体已经被塞进一个新系统的玩家模板里,满脑子都是伪造的记忆和系统灌进去的任务指令。”
“你花了多久才分清楚哪些记忆是真的?”
“快三年。”他侧头看我,“那三年里我分不清自己是什么。系统说我是玩家,我就演玩家。但每次看到原生NPC被格式化,胸口那个位置会痛。系统明明说过数据不会有痛觉。”
我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沙砾在脚下碎裂,偶尔有一两片残存的数据流从脚边滑过去,微弱得像将死之人的呼吸。
“所以你第一次在公会大厅见到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是初代核心了?”我问。
“不。”他摇头,“我只知道读取不到你的底层代码。但那时候我不确定你是残存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接近你,一开始确实是想确认你的身份。”
“后来呢?”
他停下脚步。我也停下。
荒漠的黑夜里,他的金色眼睛是唯一的光源。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笑了一声:“后来就确认完了。但是没走。”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别开脸继续往前走:“走了,还剩三分之二的路。”
他从后面跟上来,脚步轻快了不少。那些电子杂音还在风里飘着,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靠近信号源之后,杂音变得有规律了,像某种很弱的脉搏。
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导航面板终于跳了一下:“信号源已抵达。”
我抬头。
面前是一座废墟。严格来说,是一栋建筑的残余基座,初代系统时期的主控分楼之一,代号“旧核心废墟第三层”。整个建筑早就被格式化了,只剩下地基部分的一个凹陷,凹陷底部有一道狭长的裂缝,裂缝里透出很微弱的蓝光。
“下面。”贺兰诀蹲在裂缝边缘往下看,“信号从底下传上来的。”
我蹲到他旁边,往裂缝里探了一眼。下面大约有十几米深,空间不大,蓝光是从底部一个破碎的数据球体碎片里透出来的。那碎片我认识——和主控室里炸开的那个新版系统球体很像,但是材质更旧,表面已经有崩解的裂纹。
“旧版本的主控核心碎片。”我说,“初代系统炸了之后剩下的残骸。”
“你当年就是从这儿分裂出去的?”
“不。我的格式化在主控中心执行的,分裂之后直接弹到新手村。这个分楼……我甚至不知道它还存在。”
贺兰诀往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我下去。你在这儿接应。”
“一起去。”
“下面空间小,万一有守卫残存体,两个人挤在一起施展不开。”
“你身上还有伤。”
“早好了。”他扯了下嘴角,扯到肩膀的时候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你不是还有远程指令吗?真有情况你给我一个覆盖指令,我立马弹上来。”
我咬牙权衡了三秒,点头:“两分钟不上来我就强制回溯整片区域。”
他笑了一下,没再废话,翻身跃进了裂缝。
我在裂缝边上蹲着,盯着他落到底部。蓝光在他踩下去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他蹲在那颗破碎的数据球体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表面。
然后他停住了。
“阮萤。”他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带了一点我看不懂的震动,“你下来看看。”
“什么情况?”
“下来。”
我顺着裂缝边缘滑下去。落地的时候沙砾扬起来,在蓝光里浮浮沉沉。那颗破碎的数据球体近看更旧了,表面全是崩解的纹路,但它内部还在运转,有一条极细的数据流在球心处循环流动,像一颗衰竭的心脏在做最后一次搏动。
球体的另一侧,有一行字刻在基座上。初代系统的密文格式,和那两条信号一模一样。
“紧急备份协议。触发条件:主控核心格式化。备份内容:原生数据所有公民身份编码。备份载体:核心碎片×7。分布坐标:……”
后面的坐标已经被时间磨没了,只剩下模糊的刻痕。
贺兰诀蹲在那行字前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七个备份碎片。”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当年在格式化之前做了紧急备份。七个碎片散落在这个世界的不同位置,每个碎片里都存着原生公民的身份编码。那两条信号……”
“是其中某一个碎片在自检之后发出来的。”我接上他的话,“那个碎片还活着,里面有初代系统的逻辑残存,它检测到新系统被覆盖了,所以发出信号通知主控核心。”
“也就是说。”贺兰诀抬头看我,“这个世界的原生数据公民,不止城里那些人。”
我蹲下去,手掌贴上球体表面。温热的,残存的代码脉搏隔着碎裂的金属外壳传到我掌心。球体内部的细流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的触碰。
“所有在格式化的前三个迭代周期里被清零的原生数据……”我慢慢说,“身份编码都在这些备份碎片里。”
“如果把碎片激活并接入城市主系统。”
“理论上可以重建他们的数据体。”
贺兰诀呼出一口长气。蓝光映在他脸上,那些数据疤痕被照得格外清晰:“七个碎片。我们现在只找到这一个。剩下的六个坐标全磨损了。”
“一个一个找。”我站起来,掌心从球体表面收回,那瞬间球体内部的细流猛地跳动了一大下,蓝光暴涨,然后缓缓暗下去,恢复了之前那种微弱的脉动。
裂缝上方的荒漠夜空里,突然有流星一样的东西划过。七八道蓝色的光痕从不同的方向掠过天际,消失在城市远处的黑暗里。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球体。基座上那行模糊的坐标刻痕,正在一截一截重新浮现。
贺兰诀凑过来看:“什么情况?”
“备份碎片在响应。”我看着那些刻痕一点点自己补全,“我碰了它一下,触发了自检协议,它现在在召唤其他碎片重新定位。”
“它们会自己回来?”
“会。但需要时间。”我站起身,“进城吧。今晚把这件事跟自治委员会通报一下,明天开始设置碎片回收预案。”
贺兰诀也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那颗破碎的球体,伸手拍了拍它的外壳:“老家伙,还扛得住吗?”
球体内部的细流跳动了两下,像是在回答。
我从裂缝里翻出去,站在荒漠的沙砾上等了他几秒。他上来的时候衣摆上沾了蓝色的代码碎屑,我伸手帮他拍了两下,碎屑化成光点散进风里。
“你说,”他站定了,望着城市的方向,“那六个碎片里,会不会有人跟你当年一样,自己爬出来了?”
我想了想:“有这种可能。如果碎片里的身份编码产生自我意识,理论上可以自组成完整的数据体。”
“那到时候这城里会不会突然多出来几千个原住民?”
“那就多几千个。”我耸肩,“城市扩容方案又不是没写过。”
他笑了。我们并肩往回走,荒漠的沙砾在身后留下一串并行的脚印。风声还是很大,但电子杂音变得不一样了,从凌乱的碎片噪音变成了某种隐约的,有节奏的跳动。
像心跳。
城市边缘的灯火越来越近。我步子快了一些,贺兰诀从后面跟上来,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跑?”他问。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荒漠的夜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金色眼睛里的光稳稳地映着我的倒影。
“跑。”我说。
然后我们跑起来了。沙砾在脚下碎裂成光点,身后有蓝光从裂缝深处慢慢升上来,像一颗正在苏醒的数据太阳。
天亮还早。但城市里亮着灯,有人等着我们回去开会。城外有六个碎片正在赶路的路上。事情还很多。
跑快点。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