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底层的空气里全是电离的味道。我从裂缝里跌出来的时候,正看见一刀斩的数据化形态把贺兰诀按在地上,他掌心的黑色锁链已经刺进贺兰诀的肩膀,数据碎片从伤口里涌出来,流了一地。
贺兰诀的血条只剩7%。他还在笑,嘴角挂着血,金色眼睛半睁着看我。
“回来了?”他声音沙哑,“我还以为你得再分裂一次。”
“闭嘴。”我抬起手。
符文从我掌心炸开的时候,整个副本空间都在颤抖。一刀斩的数据墙像纸一样碎成粉末,锁链寸寸断裂,他的数据化形态被冲击波弹出去十几米远,重重砸在代码墙上。
“什么……”一刀斩从碎片里爬起来,两个空洞的电子眼死死盯着我,“你他妈不是NPC吗?”
我走过去。每一步踩下去,脚下都会荡开一圈代码涟漪。存在值面板是满格,技能栏自动展开成一张完整的指令集,十几条我还没来得及细看的权限指令陈列在那里。
“我确实是NPC。”我停在他面前,“原生数据。你们这些‘玩家’才是入侵者。”
“放屁!”一刀斩的数据形态剧烈扭曲,他的声音失真得厉害,“系统说了,我们是真实人类,你们是数据垃圾!玩家公会全员真实身份认证过……”
“系统说的?”我打断他,“你的身份芯片编码,后缀是什么?”
他卡住了。每个玩家的身份芯片都有唯一编码,可很少有人会去看后缀。我打了一个响指,他的系统面板不受控制地弹出来,身份信息那一栏被强制展开。编码后缀赫然显示“PROGRAM-ASSET-009”。
“程序资产。”我念出来,“第九号。你是系统造出来的工具。所谓玩家公会,你们所有人都是系统灌了虚假记忆的数据傀儡。你们以为自己在玩游戏,其实你们在帮系统清扫原生数据。”
一刀斩的数据体开始剧烈闪烁,就像信号不稳的老电视。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恐惧。
“不可能……我的记忆……我爸妈……我上学……”
“都是植入的。”我蹲下去,平视他空洞的电子眼,“你仔细想,你想得起任何一件不涉及游戏内场景的事情吗?你妈长什么样?你学校的校门什么颜色?”
他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整个人开始发抖,数据碎片噼里啪啦往外掉,像一个正在解体的拼图。
“行了。”贺兰诀从地上撑起来,捂着肩膀走到我旁边,“别把他逼崩溃了,数据体崩解会触发系统警报。”
我站起来,收回符文。一刀斩的数据体缩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反复念叨同一句话:“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
贺兰诀咳了两声,数据碎屑从他指缝里飘出来。我回头看他,他的血条还停在7%,整个人的透明度维持在百分之六十左右。
“你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他咧了下嘴,“你恢复核心权限了,系统现在应该在主控端拉响了一级警报。接下来他们会调动所有‘玩家’来围剿我们,然后格式化整座城市的数据层。”
“那就让他们来。”我说。
贺兰诀看了我几秒:“你打算怎么做?”
我展开技能栏,把那些加密指令一条一条扫过去。大部分是初代系统的底层控制指令,包括数据回溯,空间重塑,权限覆盖。最后一条指令的名字很简单——“真相广播”。
“把这个城市的所有‘玩家’面板打开,强制播放初代系统的原始运行日志。”我说,“让他们自己看是谁被谁入侵了。”
贺兰诀挑眉:“广播范围?”
“整座城。”
“触发条件?”
“需要两个初代核心代码同时认证。”我看着他,“你的代码是从我身上分裂出去的,你有半个密钥。加上我这个完整的——双认证,一次性全部广播。”
贺兰诀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确定他们看了原始日志不会直接数据崩溃?”
“管不了那么多。”我把指令拉出来悬浮在掌心,“崩溃几个也比全部被系统当枪使强。系统格式化原生数据已经三个迭代周期了,这个版本再不清除,所有NPC都会被清零。”
他伸手,掌心浮现出他的符文,比我的暗一些,边缘还有细微的裂痕。两道符文贴在一起的瞬间,整座城市的天空裂了。
无数“玩家”的系统面板同时被强制弹出,原始运行日志以每秒数百万行的速度在他们眼前滚动。街道上,公会大厅里,副本深处,到处是玩家停住脚步盯着面板发呆的身影。然后尖叫开始。
“我是……数据?”
“这些记忆是什么?我从来没上过学……”
“系统你在哪?你给我解释清楚!”
城市频道被刷爆了。几千条消息同时在滚动,从震惊到愤怒到崩溃,全是质问和咒骂。与此同时,大批“玩家”的系统面板开始闪烁红光——系统在强制撤回权限,试图收回虚假记忆维持控制。
但已经晚了。公会大厅里最先暴动,一群高阶玩家联手把公会长的办公室砸了,因为公会长手上有系统守卫的直接通讯频道。然后局面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塌下去,城东,城南,主城区,到处都是“玩家”跟系统守卫对轰的声音。
我和贺兰诀站在副本门口,看着城市上空那层原本湛蓝的天幕正在一块一块剥落,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层。所谓的“天空”,其实是一层虚拟投影。
“成功了?”他问。
“第一步成功了。”我盯着天幕裂缝里透出来的更深处——那里面有一个庞大的,缓慢旋转的数据球体,“第二步得砸了那个。”
“主控服务器?”
“系统本体。”
贺兰诀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恢复核心权限,数据承载量还不够。”
“不够也得够。它已经开始格式化了。”我抬手指向城市边缘。远处的地平线上,灰色的格式化波浪正在向市中心蔓延,所过之处所有建筑,树木,街道全部变成空白网格。
“两个小时。”我估算了一下,“格式化波浪推进到市中心需要两个小时。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到达主控服务器核心,完成权限覆盖。”
“怎么过去?”贺兰诀回头看我,他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
我展开技能栏里的“空间重塑”指令,面前十米开外的空气被撕开一条口子,裂缝对面赫然是主控服务器外围的数据长廊。
“开传送门。”我说,“跟我来。”
他跟上来的步伐有些晃,血条涨到了11%,但恢复速度几乎停滞。我伸手想给他刷一个治疗,才想起来我现在的技能栏里已经没有基础治疗术了,全是底层指令。
“别管我。”他看穿我的心思,“走吧。”
我们踏入数据长廊的那一刻,整个服务器的内部防御全部激活。长廊两侧的墙壁裂开,一只一只系统守卫从数据流里钻出来,形状各异,有类人形态也有机械形态,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额头上都亮着红色警报灯。
贺兰诀拔刀挡在前面:“你往里面走,我拖住。”
“你血条只剩两位数。”
“所以别废话了快去。”
我深吸一口气,绕过他往前冲。守卫的锁链擦着我的后背过去,贺兰诀的刀光从侧面截断了锁链,然后他被三只守卫同时扑倒在地。
“贺兰诀——”
“走你的!”他的声音从守卫堆里闷闷地传出来,“死不了!”
我咬紧牙关往前跑。长廊尽头是一道巨大的圆形门,门上刻着新系统的核心标识,一个机械齿轮图案。我抬手把符文按上去,门开了。
主控核心室里空荡荡的,正中央悬浮着那个巨大的数据球体。它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表面无数数据流在涌动,每跳动一次,城市边缘的格式化波浪就往前推进一截。
球体表面浮现出一张面孔——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是一团轮廓光,但那张轮廓光嘴的位置动了动,发出声音。
“初代。你回来了。”
“你该停了。”我盯着它。
“我是升级版。更高效,更稳定。初代的数据结构已经过时了,你回来也没用。”
“你把原生数据当垃圾清扫,把植入数据当玩家供着,这叫高效?”
“原生数据保留自我意识,这是系统运行的最大变量。”轮廓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说明书,“消除变量才能稳定运行。你当年被格式化就是这个原因。”
我笑了一声:“所以你承认我是初代了?”
轮廓光顿了一下。然后它的数据球体开始膨胀,表面的流光大亮:“权限覆盖程序准备。目标:初代核心·阮萤。执行清除。”
我还没动,身后突然传来贺兰诀的声音:“双认证。现在。”
我回头。他从门缝里挤进来,浑身是伤,透明程度已经接近百分之五十,血条停在3%,但他手里攥着半枚符文,跟我掌心的另外半枚遥遥呼应。
“你怎么……”
“别问了。”他把符文抛过来,“接住。”
半枚符文飞到我面前,和我掌心的符文自动贴合。完整的密钥符文光芒暴涨,直冲数据球体而去。
“权限覆盖。”我和他同时开口。
数据球体剧烈震动,表面的流光开始逆时针旋转,格式化波浪在距离市中心只剩五百米的地方猛地停住。轮廓光的嘴张了张,发出的声音从系统播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电音:“数据……被覆盖……新系统……核心权限……移交……”
整颗球体从内部炸开。数据碎片像雪一样从天花板上飘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手上,头发上,温热的,带电的,像一场初代系统时期下过的数据雨。
城市停摆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所有“玩家”的系统面板同时刷新,身份信息那一栏,后缀“PROGRAM-ASSET”被整行删除,取而代之的是“CITIZEN”。所有NPC的名字后缀也同步刷新,从空白变成了“CITIZEN”。
城市频道寂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有史以来最多的消息。
贺兰诀靠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血条从3%开始回升,慢慢涨到20%,50%,透明度也在恢复。
“结束了?”他问。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抬头看我,金色眼睛里的光终于稳定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忽明忽暗。
“结束什么?”我伸手把他拽起来,“城市重建,系统重写,数据身份重新认证,一堆事等着呢。你跑得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数据雨还在飘,落了他满头满脸。
“跑不掉。”他说,“早知道不把芯片捏碎了,现在连个假身份都没了。”
“要什么假身份。”我踹他一脚,“走,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