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樰再来黑街时，天还没亮透。
她没让宫人跟，只背了个极轻的软布包。天岚飞在她前头，蓝羽被晨光一打，像从旧巷里升起来的一点活气。巷口卖早汤的老妇已经认识她了，朝她点点头，也没问。李沐樰小声道了句“早”，就拐进那条越走越窄的旧路。
孩子们又是先看见天岚。独臂男孩从二楼探出头，扯着嗓子喊：“岚哥！姐姐来了！”整栋旧楼像被这一声叫醒了，几扇木窗里都探出小脑袋。李沐樰站在院口，笑着朝他们招手。天岚已经飞上去，被几双小手轮流摸，竟也不躲。像回自己家一样。
“白葵呢？”李沐樰问从楼里跑出来的扎小辫女孩。
“葵姐姐在屋里。天鳞姐姐说，她今天想穿那件新衣服。”小女孩仰脸笑，“就是姐姐你带来的那件。”
李沐樰心里一软，快步上了楼。到二楼最里那扇门前，她又慢下来，先轻轻敲了两下。
“请、请进。”白葵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小得发颤，像怕来的人不是她。
李沐樰推门进去。白葵正坐在床边，身上穿着她前几日带来的那件软白上衣。衣服确实大了些，袖口快盖过指尖，下摆垂到膝盖。可白葵穿着，像只从被子里刚钻出来的小白鸟。她看见李沐樰，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低下，手指绞着衣摆。
“很、很好看。”李沐樰先开口，像怕她不安，“就是袖子太长了。等过两日，我让宫里人再给你改一改。”
“不用改。”白葵小声道，“这样……能把手藏起来。”她说着，还真的把手指往袖口里缩了缩。李沐樰看着，心里酸得厉害，面上却笑：“那我再给你带一件有兜的。你冷的时候，就能把天岚装进去。”
天岚像听懂了，从门外飞进来，落在白葵肩头，歪头“啾”了一声。白葵被它蹭得缩了一下，又慢慢放松。天鳞站在窗边，白纱蒙着眼，没说话，只把窗子轻轻掩上。屋里光线柔和了些，白葵的翅膀也慢慢从背后松下来，像卸了点力气。
“我、我今天带了这个。”李沐樰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包得极好的软糖。她蹲下来，把糖放在白葵手边，没有递得太近，“你要不要挑一颗？”
白葵看着那几颗糖，又看李沐樰，像在确认这真是给她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两根手指极轻地拈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化开时，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李沐樰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天鳞也像不存在一样，像这屋里只有一个小女孩，和另一个正试着把温度递过去的人。
“好吃吗？”李沐樰小声问。
白葵点头，又点头。她没抬头，可李沐樰看见，她嘴角已经极轻地弯起来。那点弧度太浅，像怕人发现她在开心。
“我以后，每次来都给你带。”李沐樰说，“不带那种很甜的。就带这种，你说好吃，我就记住。”
白葵终于看她一眼。那一眼又怯又软，像从水里慢慢浮起来的月光。她小声说：“我……我也可以给樰姐姐留东西吗？”
“当然可以。”李沐樰轻声说，“你留什么，我都收。”
白葵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准许，忙从枕头下翻出一小团东西。那是一只用碎布和细绳编的小蓝鸟，翅膀歪歪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可李沐樰一眼就认出，那是天岚。白葵把它放在李沐樰掌心，又飞快缩回手，小声道：“我照着天岚做的。做得不好。”
李沐樰把那小蓝鸟捧到眼前，像捧着一颗很小很小的心。她鼻子一酸，忙笑道：“好可爱。比天岚还可爱。”天岚不乐意似的“啾”了一声。白葵被它逗得缩了缩，随即也极轻地笑了一下。
朱煋烨从后街回来时，李沐樰已经和白葵一起把那几颗糖分完了。天鳞还是那样，靠在窗边，像一截安静的白。看见朱煋烨进来，她才动了一下，极轻地点了点头。
“你倒来得早。”朱煋烨走到门口，扫了眼床边，“衣服不错。”
“我、我挑的。”李沐樰小声说，又补一句，“白葵穿着好看。”
白葵把脸埋进袖子里，不说话了。朱煋烨也没再逗。他只把手里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对天鳞说：“后街的药。今天太潮，别让白葵去井边。”
天鳞“嗯”了一声。等朱煋烨转身，李沐樰才小声问：“你、你今晚也在黑街吃吗？”
“不然呢。”朱煋烨回头看她，“你都踩点来了，我还能让你回去喝风？”
李沐樰脸一红，低着头没接话。天岚已经飞到门边，像在催他们下楼。白葵从床上下来，极小步地跟着。李沐樰走在她旁边，没伸手，只把步子放得很慢。白葵也慢。两个人像在比谁更不着急。朱煋烨走在最前，没催。天鳞跟在最后，白纱下的眼睛不知在看谁。
那顿晚饭，是在黑街吃的。
孩子们围了一圈，吵吵闹闹，像一锅开了花的热汤。李沐樰被安排在白葵和天岚中间。白葵仍不主动夹菜，只吃李沐樰推到她碗边的那些。刘悦喝了几口酒，又和张天一骂起来。张天一摔了筷子，刘悦就笑。天鳞不说话，只把一盘没放辣的鱼放到李沐樰手边。李沐樰小小地道了谢。天鳞没应，只转头去看白葵有没有把翅膀收好。
“我想带白葵回宫。”李沐樰在回去前，对朱煋烨小声说。
她说得很轻，像怕被白葵听见。朱煋烨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二楼那扇半掩的窗。片刻后，他“嗯”了声：“她自己同意，就带。”
“要是她不想去呢？”李沐樰问。
“那就算了。”朱煋烨道，“她怕人多。宫里更不是好待的地方。你要带，就多看着她。”
“我会的。”李沐樰说。
她不知道，白葵其实听见了。她缩在门后，手指绞着那件新衣服的袖口，眼睛却比方才亮了一些。有人愿意带她去别处。不是地牢，不是笼子。是一个有花、有灯、有软衣服的地方。可她不敢说。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天鳞从后面走过来，只停在她身边。白葵没抬头，只小声说：“天鳞姐姐，你说，宫里会有糖吗？”
天鳞没答。她只把手极轻地放在白葵发顶，像在说：有没有糖，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着你。
李沐樰离开时，天已经全黑了。天岚落在她肩上，朱煋烨送她出巷。风从黑街里跟出来，像从旧事里伸出来的手，却不凉。李沐樰回头看了一眼。白葵的那扇窗还亮着。极小的一团黄，像黑街里提前亮起来的星。
“我会常来。”她像说给朱煋烨听，也像说给那扇窗听。
朱煋烨没接话。他只看着她上了回宫的马车，才转身往黑街里走。天岚没有跟去。它已经习惯，回到那个会抱它、会怕黑、还会给小女孩带软糖的小公主身边。而朱煋烨自己，也像被什么轻轻牵着，走回了有孩子、有刘悦、有张天一和天鳞的地方。不是家。可已经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