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感觉指尖被扎了一下,是铁木牌子上的毛刺,有点疼。
那个朱砂印泥还没干,闻着有一股草药的味道,甜甜的,又有点腥。
他没再看吴庸的脸,那张脸又肥又肿,现在吓得都变形了,他只是弯了下腰,把差牌收进了袖子里,然后就低着头退出了药房。
外面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一块块白色的光斑。
陈默走路很稳,他想,刘坤的清册就像一把刀,但只要让刀砍歪一点,死的就不是自己了。
外门执事房在半山腰上,要走一段青石台阶才能到。
屋子里味道很难闻,是那种旧书发霉的酸味,还混着一股便宜檀香的味道。
周海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里还盘着两个铁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挺烦人的。
“执事大人。”
陈默站在门外,没敢进去,他弓着腰,把那个黑色的铁木牌子用双手举过了头。
铁球的声音突然停了。
周海睁开眼,眼睛里都是怀疑和警惕,陈默感觉有一股压力压在了自己肩膀上,让他觉得很沉重。
“采药差牌?”周海问,然后那个牌子就自己飞到了他手里。
他用大拇指在上面红色的印上搓了搓,冷笑了一声,说:“吴庸那个人特别小气,居然肯给你这种人批差牌?还是去黑风断崖那么危险的地方?”
“回禀执事,张山他快不行了。”陈默的声音听起来很害怕,好像快要哭了,“他胸口的骨头断了三根,里面也在出血,药房说只有黑风断崖的‘活根草’能救他。我和他从小就认识,我就去求吴管事,把以后三年的工钱都押上了,他才同意让我跟着队伍去采药……求执事大人批准我!”
他这番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在底层,为了救朋友去拼命的事儿也挺多的。
周海眯着眼睛,但是他没有马上同意,而是身体往前凑了凑,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默的脸:“赵虎死的那天,在离火矿道,你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吗?”
然而,陈默心里一点都不慌,他把头埋得更低了,表现出很害怕的样子:“我不敢骗您!那天我在矿洞外面扫石头粉,离得有十丈远呢,就听到‘轰’的一声塌了,我吓得赶紧跑去叫人……赵管事平时那么威风,哪会跟我这种人说话。”
“他偷偷挖赤炎铁精的事,你就一点都不知道?”周海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引诱他。
“我……我真不知道什么是铁精,我只知道每天运出来的都是黑红色的破石头。”陈默说话的语气呆呆的,就像一个傻子。
周海就那么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声。
他想,一个普通人,在我这种炼气后期的人面前,说谎肯定会有反应的。
但是陈默什么反应都没有,除了害怕得发抖。
“哼,谅你也没那个胆子。”
周海好像不那么怀疑了,他冷哼了一声,然后拉开了旁边的抽屉。
“啪”的一声,他把半张烧黑了的黄纸扔在桌子上。
那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但能认出是“引火”两个字,这是从赵虎的储物袋里找到的。
周海一边翻着一本册子,一边用眼角看着陈默说:“宗门有规矩,矿区失火的案子没结之前,所有相关的矿工都要查三次。你要是清白的,那去秘境送死也是你自己的命。”
他用毛笔在册子上“陈默”两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下。
“拿去。”周海把差牌扔回陈默脚边,眼神很阴狠,又冷冷地说,“后山秘境开之前,采药队都由内门统一管,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队伍里,不准乱跑。要是敢乱跑……就按叛徒处理,当场杀了你!”
“多谢执事大人!我明白,我明白!”
陈默赶紧爬过去捡起差牌,一边道谢一边退出了执事房。
走出走廊后,他的背才慢慢挺直了,眼神变得很冷。
周海扣着赵虎的东西不放,还老问赤炎铁精的事,很明显,他也想把那些矿石弄到手。
他想,这个周海,也想从死人身上捞好处,甚至想趁着秘境开的时候,把知道情况的人都弄死。
陈默回到了杂役棚区。
他推开门,一股血腥味和热气就扑了过来。
张山躺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红得像虾子一样,浑身都在发抖。
陈默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特别烫。
再这么烧下去,人就烧傻了。
“水……水……”张山嘴里含糊地说着。
陈默心里很平静,一点也不慌。
他把门关上,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水,把怀里剩下的一点药粉全倒了进去,用手指搅了搅,变成了浑浊的药水。
然后他走到床边,一只手捏住张山的下巴,硬是把他的嘴给撬开了。
“咽下去。”
他的声音很冷。
张山被药水呛得直咳嗽,但还是本能地把药水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张山不抖了,呼吸也平稳了,皮肤上红色的也退了下去,出了一层黏黏的灰白色的皮。
他的命算是保住了。
陈默没停下,又从怀里拿出几块青铜片,那是赵虎法器碎了剩下的。
他蹲在门后面,用铜片在地上画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纹路,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阵法,叫“迷尘障纹”。
这个阵法没什么能量,只能在周围形成一个很小的、没有生命气息的区域。
画完后,陈默抓了些草木灰和土盖在上面,又把床上的草和破布弄乱,让这里看起来不像有人布置过。
做完这些,天已经完全黑了。
外面的山风呼呼地吹,像鬼在哭。
陈默把张山扛在了肩上。
张山虽然不胖,但对陈默来说还是非常重。
陈默咬着牙,躲开巡逻弟子的火把,沿着一条干了的水沟,摸到了矿区西边。
这里有个废了很久的水池。
池子很大,已经干了,里面长满了毒草,空气里都是发霉的味道。
池底很黑,上面有几根大木头梁,从上面看根本看不到梁下面有什么。
陈默滑到池底,把张山放在了木梁后面的一个石槽里。
这里很干,也通风,最重要的是,这里的硫磺味能盖住人的气味。
陈默拿出干饼和两袋水,塞到张山旁边的石头缝里,又拿出一块铁牌,塞到张山手里。
那是赵虎的腰牌。
“默……默哥……”张山醒了过来,抓着陈默的袖子,很害怕,“你……你要去哪?把我一个人丢这……”
“不想死就松手。”陈默的声音很冷。
张山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没松。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说:
“刘坤下个月初就要查账,周海也在查赵虎的事。外门现在很危险,杂役棚今晚之后就不能呆了。”
陈默拍了拍他的手:
“水和吃的够你撑三天。拿着赵虎的牌子,万一有人搜到这,你就说你是赵虎的人,能保命。你必须像个死人一样藏到查账之后,我才能从秘境活着回来接你。”
张山听了浑身一抖。
他看着陈默,终于明白他要做多危险的事了。
他慢慢松开了手,把身体缩回石槽最里面,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等。”
陈默不再说话,他抓了把泥抹在木梁上,盖住他们爬过的痕迹,然后就翻出水池,消失在了夜色里。
半夜,天快亮了。
在外门通往后山秘境的山路上,雾很大。
十几个和陈默一样领了采药任务的杂役缩在山门口,脸色都很难看,像要被杀头的犯人。
陈默混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雾水打湿了他的衣服。
他刚要跟着大家走出去,一个灰色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那个人脸很长,穿着灰色的衣服,腰带上有个蟒蛇的图案。
是刘坤的跟班!
陈默吓了一跳,赶紧停下脚步,把手缩进袖子里,害怕地说:“仙……仙师?”
那个灰衣青年看着他,眼神里都是看不起和杀气。
他没说话,只是从陈默身边走过的时候,用手很快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一个布条就从陈默的领口滑进了他怀里。
“老实点,别耍花样。”
灰衣青年的声音很小,冷冰冰地说,“进了秘境后盯着周海,他干了什么出来都要告诉我。要是敢漏掉一点……杂役棚那条半死不活的狗,马上就会被拖出来烧死。”
说完,那个灰衣青年就不见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陈默站在原地,脸绷得很紧,风吹着他的头发。
他没有去摸怀里的布条,等队伍被催着往前走了好几步,他才假装整理鞋子,把布条拿出来,塞进了鞋底,然后狠狠地踩在脚下。
他想起了布条上的字。刘坤真是个多疑的人。
他一边被假账的事搞得头疼,一边又开始怀疑负责矿区的周海了!
真是两只狼,都在互相防备,又都想在秘境里捞好处。
陈默踩着鞋底的布条,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想,都想拿我当棋子,都想拿张山的命威胁我。
那就看看,进了那个危险的秘境,到底是谁给谁收尸!
过了半个时辰,队伍走出了一个峡谷,眼前一下子就开阔了。
这里就是秘境的入口,是一片很大的石林,周围都是古老的松树。
空气里的灵气非常乱,把雾都吹成了奇怪的形状。
天上好像有一层金色的光罩,但光罩上都是黑色的裂缝,还发出“嗡嗡”的声音。
这就是上古护山大阵坏掉的地方!
陈默一到这里,他那超强的记忆力就开始运转,他感觉有无数的灵力线条在他眼前乱飞。
可是,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前面松林里突然传来了吵架的声音和灵力爆炸的声音!
“放屁!坤元位是阵法的排气口,强行打开,肯定会引来地火!”
“李长风,你别吓唬人!秘境马上就要关了,不从阵眼硬闯,难道等宗门的大佬来罚我们吗?!”
“阵眼的灵力已经出问题了,谁敢用剑气硬攻,我先杀了他!”
陈默扒开眼前的树枝,往远处看。
只见一百多米外的一块空地上,有五个人站在大石头上,他们看起来都很厉害。
他们的衣服在飞,剑气到处都是。
五件发光的法宝飘在空中,把他们的脸照得很冷,这是五个内门的筑基期高手!
在他们脚下,有一个很大的八角形古代阵盘,上面都是青苔和干了的血,正在喷着红色的雷电,看起来快要爆炸了。
那几个筑基修士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都想自己来决定怎么破开这个“护山阵眼”。
在混乱的能量风暴中,陈默静静地站着,他的眼睛里映出了那个古老阵盘上的纹路。
他发现,那不是坏了。
那是一个陷阱,是这个大阵过了几万年,自己形成的……一个专门用来杀人的死门。
陈默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狂暴灵气的冷空气,他感觉很兴奋,心里想,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