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金色光芒还在持续，从楼顶向城市边缘缓慢扩张。林渡和苏晚交握的手掌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汗，那丝黑线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继续搏动着，节奏不快不慢。苏晚的视野里，那些规则线清晰稳定地悬浮在城市的各个方向——淡蓝色的线缠绕在远处某栋楼的窗口外侧，暗红色的粗线悬在街道上方，银色的线从图书馆方向弯过来。她的眼睛快速地扫过每一个方向，把每一根线的位置都记住了几秒。
林渡说：“你松开试试。”苏晚的手指松开了一瞬。她把手从林渡的掌心拿开，所有线同时消失了。她的视野变回空白，只剩下金色风暴的光还在继续覆盖天空。那些线在断开的同一瞬间从她的意识里被切断了，像是电源被拔掉的屏幕。
她重新把手指放回林渡的掌心。线又回来了。淡蓝色的、暗红色的、银色的，所有线在接触恢复的同一秒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必须要碰着你？”她问。“完全信任我，线就能传到你的眼睛，”林渡说，“但一断开就没了。”苏晚没有再追问。她松开了手——这一次是她主动松开的。线再次消失，视野重新变回空白，但她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金色光的映照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需要高度集中才能完成的动作。“你右手那条是暗红的，”她说，“你身后远处那栋灰色的楼外墙上有一条银色的——对吗？”
林渡没有说话。他看着她闭着眼睛的脸，等着她继续说下去。“那条银色的线末端在女生宿舍楼方向，”苏晚的眼睛还闭着，“它从图书馆方向延伸过来，中间拐了一个弯。对了，那个拐弯处有一棵树的树冠遮住了它一段。”她睁开眼睛，“你身后那栋灰色的楼外墙上，银色线在第三层楼的位置。”
林渡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处那栋灰色的楼，第三层楼的窗口外侧确实有一条银色的线正在暗去。“你能记住？”他问。“记得很清楚。”苏晚说，“线在什么地方、什么颜色、往哪个方向弯曲，我全记得。不只是你刚才给我看的那几条——我在你握着我的手那段时间里看到的，全部都记住了。”她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她正在逐渐确认的事实，而不是在炫耀。“我的能力传给你的时候，看见的部分没打折。”林渡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但你只能看到我已经‘抓住’的线。你暂时看不到我没碰过的。”
苏晚说：“够用了。”她的目光与林渡平齐，目光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判断。“你需要我做什么？”
林渡没有回答。他的右手还攥着暗红线和银线，两根线在他掌心里持续地搏动着。他松开了右手——松开了一瞬间，暗红线的人影的消散暂停了一瞬但没继续——他把右手伸进外套内兜，掏出那份名单，扔给苏晚。名单在空中展开了一下，然后被苏晚接住了。她的手指迅速夹住纸页的边缘，展开。“帮我找人，”林渡说，“名单上所有人，全部召集到图书馆门口，午夜之前。”
苏晚展开名单快速扫了一遍。赵敏、王磊、三个穿红衣被赶出图书馆的女生、七楼女邻居、还有四个名字。一共九个人。她把名单叠好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你手上有几条线了？”她问。林渡的视线落在自己攥着暗红线和银线的手上：“两条。加上黑的那条是我自己写的，三条。还有四十多条等着。”
苏晚站在天台入口处回头。她已经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铁门，金色风暴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午夜之前把人带到图书馆门口，”她说，“然后呢？”林渡的声音从天台边缘传过来：“然后我一个个握过去。他们能看见线了，我教他们怎么握——一人一条，把四十七条线全接住。”
苏晚点头。她推开天台门，走进楼梯间。脚步在铁质的台阶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她跑到第二层平台的时候手机已经在耳边响了，她一边跑一边拨号，听筒里的拨号音和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节奏。电话接通了。“赵敏，我苏晚。你别问为什么，现在立刻到图书馆门口。”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传出去，在楼梯间里回响了一瞬，然后被下一层的门关断了。她继续往下跑，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底层的出口方向。金色风暴还在天台上方旋转着，林渡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右手攥着两根线——暗红色和银色——手臂上的黑色纹路还在缓慢地搏动着。
他的左手已经空了。刚才苏晚的手还握在那里，现在只有风从指间穿过。他能感觉到她刚才握过的那块掌心皮肤表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那丝黑线从他的手心延伸到左手的位置，末端的断面正在空气中缓慢地褪色，像是正在等他下一次把它传递出去。
风从楼顶边缘吹过来，把外套的衣摆掀动了一下。他站在那儿，右手的暗红线和银线在他的握持下保持着稳定的搏动，频率和他心跳同步。他听着苏晚远去的脚步声逐渐消失，然后重新把视线放回城市上空。
那些旧线上的人影还在逐个变暗，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许远航和李念停住了，剩下的四十五个还在缓慢地消散。他在等午夜。等苏晚把那九个人带到图书馆门口。等他的左手再一次被握住，把能力传出去。
风还在吹，城市的金色光还在持续。整座城市的规则线像一张正在被重新编织的网，等待着那九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