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线团爆裂的瞬间，声音先于光到达。一种低沉的、从内部向外挤压的嗡鸣声从陈默的掌心扩散出来，像一枚被压缩了很久的金属突然被释放了张力。然后光到了。金色光芒以市政楼为中心，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向外扩张。它穿过了天台的栏杆，穿过了楼顶的玻璃幕墙，穿过了下面街道上的行道树冠，向整座城市辐射出去。
林渡站在天台边缘，看着那道金色光从陈默站的位置向外扩散。光经过他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热量，但他在光过去之后看见了一件事——天际线方向所有的规则线，暗红色的、银色的、淡蓝的、纯黑的，全部同时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像蜡烛被同一阵风吹灭一样暗了下去。不是消失了，是暗了。像光被从线体内部抽走了，只剩下暗淡的轮廓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上。整座城市的规则线在同一个瞬间熄灭了一次。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景象。那些线一直亮着，不管白天黑夜，不管他看不看得见。但现在它们全部暗了。
他冲到天台边缘往下看。每栋楼外墙的旧规则线末端都浮出了一个人影。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是从线体的末端被挤出来的形状。那些人的形态正在从脚底向上消散，从脚踝开始，小腿、膝盖、大腿，像沙雕被水从底部慢慢冲走。对面宿舍楼方向，一个模糊的男生人影穿着和许远航照片里一样的T恤，他的下半身已经消散了一半，腰部以下正在变透明。李念从女生宿舍楼的银色线末端浮出来，马尾的轮廓还在，但肩膀以下的部位正在变淡。林琳在图书馆方向的红色线末端，红裙子的形状在暮色里亮了一瞬，然后边缘开始模糊。
林渡转身冲向天台边缘。他抓住最近的一根线——暗红色的粗线，"禁止高空抛物"，从市政楼外墙延伸出去，末端悬在街道上方。他的右手攥住那根线的瞬间，许远航——如果那是许远航——的消散停住了。那个半透明的人影从腰部以下停住了进一步的消散，轮廓稳定在了那个状态。
但与此同时，林渡右手臂上那条黑色印记猛地烧了起来。灼热从他掌心的黑线位置开始蔓延，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着了一条细线。热的流速很快，沿着从掌心到肘部的路径向上蹿。他的小臂内侧的皮肤感觉到了一种不像是外部热源传来的温度，是从内部向外辐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旁边同时燃烧。他咬着牙没松手。暗红线在他攥紧的时候重新亮了一点点，那个人影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一分。
陈默站在金色风暴的中心回头看林渡。他的身体正在从手臂开始变透明——右手的指尖已经看不见了，手腕以下的部位正在变成金色光的一部分。"你握得住一条，你握得住四十七条吗？"他的声音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比正常语速慢了一些。林渡朝他喊："你停下来！"陈默最后一句很轻，轻到几乎被金色风暴的声音压过去了："帮我看着我爷爷。"
陈默完全消失了。他最后站过的地方只剩那团金色线团悬浮在半空中慢慢自转。金色的线团在没有人手握持的情况下继续旋转着，转速比刚才慢了一些，颜色也暗了一点点，像一颗正在等待下一个持握者的光球。他最后站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一件东西从原本在他手掌附近的位置掉落下来，掉在天台的灰色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工牌。塑料外壳，金属卡扣，里面的照片在夕阳的余光里还能看清。照片里陈默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林渡一只手握着暗红线，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工牌捡了起来。照片里陈默的嘴角没有翘起，没有他在办公室里那种习惯性的微表情，他只是一张证件照的表情，平铺直叙地看着镜头。林渡把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有。他站起来。暗红线和手臂的黑线连在了一起，从右手掌心到肘部形成了一道完整的黑色燃烧纹路。黑色印记不再只是他手心里那条线了，它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小臂。掌心的暗金色和淡金色印记被黑线的分支绕过去了，没有被覆盖，但它们的光比以前弱了很多，像被黑色纹路吸走了大部分能量。许远航的消散在他握着暗红线的时候停住了，那个半透明的轮廓现在还悬在街道上方，腰部以下的颜色正在慢慢恢复，但非常缓慢。金色风暴还在继续。整座城市都在震。
林渡站在天台边缘，一只手握着暗红线，另一只手攥着陈默的工牌。金色光还在向更远的地方蔓延，风被压得变了方向。他的手臂上黑色的纹路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肩膀方向延伸。他站在那里，在天台的金色风暴中心，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