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在下午两点的时候人不多，只有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戴着耳机的男生，和角落里一个正在整理笔记的女生。苏晚坐在自习区最里面那张长桌上，桌面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台屏幕上是市政局公开数据的扫描件，一台是旧报纸的电子版档案，第三台开着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明一灭地闪动着。她面前还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档案复印件——A4纸、牛皮纸翻印、有些页面是从微缩胶片上转印过来的，图像质量不好，字迹边缘模糊。那些纸页铺了半张桌子，有些被翻到背面，有些用荧光笔做了标记，纸堆边缘还压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苏晚抬起头看了林渡一眼。她的头发三天没有洗了，额前几缕发丝粘在皮肤上，眼下有一整圈青色的阴影。她没有说“你来了”或者“坐”，只说了两个短促的字，像是她的声音已经被连续七十二小时的翻页、打字、比对消耗得只剩下了最核心的功能：“坐。”
林渡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碰桌上的纸。苏晚伸手从打印机旁边抽出一张纸，推到林渡面前——一页纸打印的时间线，字体小到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楚。苏晚的手指在页面左侧的一个点上点了一下，声音沙哑但清晰：“陈默从半年前开始铺。第一条是他同事的跳楼案，最近一条是‘凌晨三点不刷手机’。”她的手指沿着时间线从左往右移动，“他要把十三条老规矩全部覆盖，启动时间是新年前夜零点。”
苏晚的手指停在了时间线的最右端。零点。新年前夜。后天晚上。林渡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视线看着苏晚。
苏晚已经把第二页翻出来了，推到他面前。她的手指落在页面中段的位置，快速划了一下：“十三条老规矩，对应四十七个被困的锚点。”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速正在恢复平时的节奏，“我把1952年至今所有失踪人口和规矩做了对照表。”她翻了一页，纸面上是一张详细的对照表格，左列是规矩名称，右列是失踪者的姓名和年份。
林渡的视线落在那些名字上。他在表格里看到了自己认识的名字。“剪指甲”那一行对应的是“许远航”，2021年，备注栏写着“失忆，半替”。“镜子”那一行对应的是“李念”，2021年，备注栏写着“完整替入，锚点转移至银线”。“红衣”那一行对应的是“林琳”，1998年，备注栏写着“规矩锚点（执念类）”。“午门哭”那一行后面跟着七个名字，全部是南郊失踪者，年份从1960年到1984年不等，备注栏写着“废止后副作用，集体锚点”。
苏晚把那一页纸平铺在桌面上，手指压着纸面的边缘。“十三条老规矩，”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数字。有些是一条规矩对应一个人，有些是一条规矩对应好几个人。”她把名单往林渡面前推了一下，纸张的边缘碰到了林渡放在桌上的手背，“四十七个人。”
纸面上的名字排成一列，字号不大，但每一个名字都印在白色的纸面上，清晰可读。林渡沿着名单往下看——许远航、李念、林琳、午门哭那七个没有名字的人（档案里只记录了年份和性别，没有具体姓名）、然后是一串他不认识的名字。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只是文字符号，但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有一条规矩，一条线，以及一个被替进规矩里的人。苏晚的视线也落在那张名单上，她看着那些名字，视线最后停在了列表底部。“你认识其中三个。”她说，“剩下的你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也是人。”
林渡翻到了最后一页。陈守规的名字单独列在最下面，和最上面那些名字之间隔了将近半页的空白。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1952年入，第一条规矩锚点。”他用指尖刮了一下那个名字的表面，纸面上钢笔字迹的凹痕还在。他把名单合上了，站起来，椅子腿在自习区的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我去找陈默。”
苏晚跟着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追到门口。她拽住他袖子的动作比平时快，她的手指收紧在他外套袖口的布料上，力度不大但是确定的。“你手上有三条线了。你去了能做什么？跟他打一架？他能停吗？”林渡停在了门口。台阶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穿进来，吹在他的手背上。
“跟他谈一次。”他说，声音不高，“不谈拆或不拆。谈这四十七个人有没有被问过。”
苏晚的手从袖口上松开了。她的手指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我跟你去。”
林渡摇头。“你去了他反而不会说真话。”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看到她眼下的青色和那些贴在额头上的发丝，“你三天没睡了。你在这里等。”苏晚没有反驳。她站在原地，看着林渡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逐渐缩小，然后拐过了转角。
苏晚回到桌前坐下，把那台亮着空白文档的电脑推到了一边。她把那张名单翻回第一页，用手掌把卷起来的纸边压平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所有名字之间补写了几个备注。她写的备注很轻，像是记给自己看的记号。她的视线在“林琳”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铅笔尖在那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林渡已经走出图书馆了，他的脚步踩在下午的校园路上，鞋底与水泥地面之间发出规律的摩擦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心那三条线在他的皮肤底下搏动着。他知道陈默会在市政局，他会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在桌后等他。但这次不是去确认身份，不是去听灰线的故事。这次是去问一个问题：那四十七个人有没有被问过。
他们被困在规矩里的每一天都在喊，只是没有人能听见。陈默听见了，但他听见的不是喊声，是他自己计划的回声。林渡穿过主干道的时候路过一个公告栏，上面那张手写的“禁止在凌晨三点刷手机”告示还在，金色的线已经从告示底部延伸出来，爬过公告栏的铁皮表面，沿着一根路灯杆向上绕了半圈。金色的线在他经过时微微亮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的位置。他没有停。他继续往市政局的方向走。
他的口袋里空空的，没有带名单，没有带笔记本。他只需要带那一个问题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