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右手的温度弄醒的。
不是灼热，是一种持续的、从掌心内部向外扩散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睡着的时候在皮肤底下缓慢地活动了一整夜。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冷的，早晨刚到不久。他坐起来，先看见了枕头上的压痕，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黑线变了。昨天还只是从掌心中央延伸到无名指根部的一条细线，不到两厘米。现在它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掌心，像一张微型蛛网铺在皮肤底下，从掌根到指腹都被黑色的细线覆盖。那些黑色的分支从主干上分出更细的线，每一根的末端都延伸到他掌心的不同位置。暗金色的点和淡金色的点分布在黑线两端，比昨天小了一圈——暗金点缩到了原来的一半大小，淡金点也变得更小更暗了，像是被黑线边缘逼近时正在缓慢退潮的海水。
他翻转手掌换了个角度。黑线没有因为角度变化而变淡，它们嵌在他的皮肤里，已经不只是"纹进去"的线条了，更像是从皮肤内侧生长出来的脉络。他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找出了一把尺子。尺子贴到掌心的时候冰凉的金属边缘碰到了黑线表面，他能感觉到线体微微凸起的弧度。他量了一下覆盖面积——比昨天扩大了两倍。他又量了暗金点和淡金点的直径，已经从针尖的大小缩成了针尖的针尖。他用手机拍了一张掌心的照片，照片里黑线的纹路比肉眼看到的更清晰——那些末端分支已经延伸到他的指腹边缘了，再有一两厘米就会绕到手指背面去。
他拨了老周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问好，只说了一个字："嗯。""它在吃我的旧印记。"林渡的视线还落在掌心上，看着暗金色点边缘被黑线逼近时又缩小了一圈，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吸收。"因为你是那个类别的锚点了。"老周的声音隔着一层电流传过来，比平时略远一些，"你在把旧规矩的锚点往自己身上拽。"
林渡没有追问"为什么"或者"怎么会"，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站在那里，手机贴着耳朵，视线落在掌心上。黑线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继续扩张，像一幅活的地图正在被绘制在皮肤表面。"赵敏呢？"他问。
老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去看看。"
女生宿舍楼下，上午的光线把墙面照成暖色。林渡站在门对面的花坛边上，等了不到五分钟，赵敏出来了。她穿着浅蓝色外套，头发扎成了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正低头看手机——前置摄像头的方向，她在照自己的脸。她头顶的银色规则线消失了，彻底没有了。整个人精神了很多，皮肤不再发青，眼球里的红血丝也退了。她看上去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女生。
但林渡注意到了一件事。一丝极淡的银光从她太阳穴位置飘出来，像一缕烟被吸尘器吸走。那丝银光在半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牵引着飘向了他，末端落进他右手心的黑线里。黑线闪了一下。像一根电线被短暂地接通了电源，一明一灭。赵敏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她锁了手机屏，把帆布袋甩到肩膀上，朝食堂方向走了。
林渡站在花坛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心。黑线里多了一抹银色成分，极淡，和之前纯黑的底色混在一起，像是墨水被掺进了一缕银粉。他翻过手掌对着阳光看，那抹银色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银线的锚点……也到我身上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赵敏自由了。她头顶的银色规则线断了消失了，那些手印不会再从镜子里按出来了，她可以正常地用手机前置摄像头照自己的脸了。但学姐李念还在银线里。那根银线扎进了赵敏的后颈，然后在林渡手穿镜面取物之后自动退了出来。线没有消失，它只是从赵敏身上转移了。李念从镜子的那一面，通过那根银线，转移到了他身上。
中午的图书馆门口人流密集。林渡站在入口侧面的阴影里，看着进出的学生从他面前经过。穿红衣服的人每隔几分钟就会经过一个——红色卫衣、红色外套、红色背包上的一根红色带子。每一条红色规则线都在朝他的方向微微弯曲。那些线原本是竖直地悬在穿红衣的学生头顶上方的，但当他走近到一定距离时，线的末端开始偏移角度，像是铁钉被磁铁拉偏了方向。一条极细的红线擦着他的肩膀飘过去，在靠近他右手的位置被黑线的引力拉成了一道弧线，偏离了原本的竖直方向。
林渡把右手插进口袋里，收紧了手指。他站在图书馆门口，头顶是正午的光线，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学生。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掌心隔着衣料感觉到那三条线在他皮肤下面各自搏动着——黑线、暗金、淡金，三种不同的印记在同一个掌心里各自跳动。剪指甲、镜子、红衣。三条规矩的锚点，现在都在他身上了。赵敏自由了，但代价是李念转移到了他身上。王磊失忆了，但剪指甲那条规矩已经换成了他自己的版本，锚点是他自己。林琳还在图书馆天花板上的线里等着，而那些红色的线正在朝着他的方向弯曲。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陈默用别人替，我用自己收。我们谁更疯？"
没有人回答他。风从图书馆门口穿过去，把穿红衣服的学生头顶的线吹得微微晃动，那些线依然在朝他的方向弯曲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傍晚的光线正在从宿舍窗台上退走。林渡坐在床上，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从蓝灰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完全的暗色。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黑线、暗金、淡金三色在搏动，像三颗不同频率的心脏在皮肤底下各自跳动——暗金色最慢，节奏沉稳；淡金色稍快一些，每一次收缩都带着轻微的暖意；黑色最快，频率和他自己的心跳同步。他的手心里有三条线在各自搏动着，他每一条都认得出是从哪里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了手掌。然后把右手插进了枕头底下。枕头压下来的重量盖住了他的掌心，他感觉到那三条线的搏动被布料和枕芯的厚度隔开了，变成了更模糊的节奏。他躺了下去，后脑勺落在枕头上的时候感觉到右手指尖隔着枕芯压在了床板上。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宿舍里没有开灯，他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均匀地起伏着。他知道明天苏晚就要开始闭关了。她会把自己关在图书馆三楼的那间自习室里，三天不睡觉，用三台电脑和一堆复印件拼出陈默计划的完整版。他会在三天之后拿到那四十七个人的名单。在那之前，他只需要躺在这里，把手伸进枕头底下，让掌心的三条线各自搏动一整夜。第二天苏晚开始闭关。他在天亮之前睡着了。
窗外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远处楼顶的灯被调亮了一瞬。他没有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