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线从配电室的小窗户里斜进来的时候，林渡刚推开门。他走出配电室，锁门的动作还没有完成，视线就被公告栏上的东西抓住了。
一张新告示。A4纸，手写体，蓝墨水钢笔，字迹端正但偏快，像是写的时候没有太多犹豫。内容是：“禁止在凌晨三点刷手机。”落款处盖了一个章，红色的，圆形，林渡凑近了看，是“市容市政管理局”的印。笔迹和陈默在办公室签字时的一致。告示下方开始长出一条线。金色的。极细，但颜色亮得刺眼，比任何他见过的线都要亮，像一根拉直了的金丝，从告示的底边延伸出来，沿着公告栏的铁皮表面向下爬，然后垂到了空中。
林渡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条金色的线在空气中慢慢延伸。它像一根被种下去的藤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伸展。他转过身，往学校主干道的方向跑。
沿途的每一个公告栏上都贴着同样的告示——同一张纸，同一行手写字，同一个红色的公章。金色的线从每一张告示牌上长出来，彼此连接成片。它们从第一个告示牌蔓延到第二个、第三个，沿着主干道的方向一路延伸，像藤蔓攀爬一样越连越长。覆盖范围内的旧线——那些淡蓝色的、暗红色的、银色的——全部开始变暗，像是阳光下的颜色被吸走了。林渡跑到第四块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整条主干道两侧的规则线都在变暗，而金色的新线正以恒定的速度扩张。他站住了，说了一句：“他在铺。”
上午的光线已经移动到了宿舍楼的侧面，把公告栏的阴影从西侧拉到了东侧。林渡跑回最初那个公告栏——宿舍楼下的那块铁皮板。他到达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因为他看见了。那条手写的“禁止午夜剪指甲”的黑线已经裂开了。三刀口子。像干旱地面上的裂缝，从线的内部向外扩展，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正在快速变弱。那些裂缝周围的线体正在收缩，像是失去了水分正在干瘪。
他伸出手去握。指尖碰到线的瞬间，黑线断成了三段，从公告栏上脱落，飘落下来，在他面前化成了一地灰烬。灰是灰色的，比陈默手指上的那种灰色更浅更薄，像是烧完的纸页剩下的残渣，轻轻踩一脚就会散成粉末。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堆灰。苏晚从宿舍门口冲出来，外套拉链还没拉好，头发散着，手里握着手机：“我看到群里在说新告示——凌晨三点不刷手机——你怎么了？”林渡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堆灰上：“黑线断了。”苏晚的声音变了：“那学长呢？那个失忆的学长是不是就彻底——”林渡蹲在地上，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灰烬：“不止他。所有被‘忘记类’困住的人都会在这一秒被忘记。不会有任何人再记得他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黑色签字笔，笔杆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溜了，他一直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从很久以前就带着。他拔开笔帽，蹲在公告栏前。旧告示已经裂开了，纸张表面出现了和那条线一样的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禁止午夜剪指甲”那行字还在，但字迹正在变淡，像是墨水正在从纸上蒸发。他在那行字的下面补写了一行小字，字迹不大，但每一笔都用力：“违者次日失忆。”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他确认了一下那行字是他写的，确认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落在纸面上，确认了他已经完成了这个动作。然后他才抬起头。
地上的黑灰开始动了。它们从地面上浮起来，像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重新吸引回纸上。灰烬聚拢成型，重新凝聚成线，从地面升起来，缠绕回公告栏上。线回来了。比之前粗了一倍，颜色是纯黑的，像墨汁刚从笔管里流出来的那种黑。线体表面平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搏动的节奏比以前慢了一些，但每一跳都比他自己的心跳更沉。
林渡看着那条新生的黑色规则线，看见它正在公告栏上方稳定下来，末端重新伸向宿舍楼的方向。他刚才写的“违者次日失忆”那行字还留在告示上。他握了一下笔。然后他把笔帽盖上，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那堆灰烬已经完全消失了，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灰痕，正在被风吹散。林渡站在那条新生的黑线下面，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配电室的方向走。苏晚站在公告栏旁边，她没有跟上来，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她的外套，衣摆动了一下。他走过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口袋里的笔，外壳上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他刚才是用这支笔写了一道新规矩。
那是他第一次用笔自己写规矩。他之前都是在接、在守，在等快要断的线重新变完整。但这一次他主动写了一行字，把它变成了规矩本身的一部分。新生的黑色规则线在他的背后安静地悬着，比之前粗了一倍。它现在连着的是他，而不是任何别的什么东西。
他推开配电室的门走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与往常一样沉闷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