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追悼厅外面的走廊很长，两侧摆满了花圈，白色的挽联在从门口灌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林渡穿过那排花圈时闻到一股混合的气味——鲜花正在枯萎前最后的气味、香烛燃烧后残留的烟、以及殡仪馆本身那种被反复消毒后留下的化学味道。陈默穿着制服站在追悼厅门口，黑色外套，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表情和他平时在办公室开会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家属排着队过来，他伸手握住，说一句“节哀”，松手，下一位。动作的节奏固定得像一台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他没有在悼念，他在完成流程。
林渡插到了他旁边，挨着他站着，压低了声音：“七十年的命，换三条命，值吗？”陈默没有转头。他正在握下一位家属的手——一个中年女人，眼睛红肿，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说“节哀”，松开，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声音同样低地传回来：“我爷爷的命也是命。”他又握住了下一位，“而且那三个人，两个同意了，一个签了字。”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汇报一项工作。林渡没有立刻回话。他站在陈默旁边，看着他和第三个人握手、第四个人、第五个人。每一句“节哀”都维持着同样的声调，像是这些词已经在他嘴里放了很多年，现在只需要按顺序拿出来用就可以了。等这一排家属走过去了，陈默往走廊侧面走了两步，离开门口的位置。林渡跟上去，拦在他面前。“我阻止你。”
陈默停下来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站着，中间没有办公桌、没有废弃公交站台的长椅、没有警戒线。走廊顶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灰色地砖上。陈默看着林渡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是笑，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反应而不是真正的情绪波动。“你拦不住。”他说，“你知道怎么守规矩吗？你以为在图书馆门口站一天就是守了？那叫提醒，不叫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个被拉直了的句子，没有语气上的弯折。
林渡没有反驳。陈默转身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林渡追了一步。“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守。”
陈默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穿过走廊里那股混合了花香和焚香味道的空气：“等你知道什么叫‘换’的时候再来找我。你以为我在拆？我在换。我只是不会用你的方法换。”他拐过了走廊尽头的拐角，脚步声在转角处逐渐变远，最后消失在门的开合声之后。林渡站在走廊里，两排花圈在他左右两侧安静地竖着，白色的挽联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又安静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出口走。
傍晚的光线从配电室的小窗户里斜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道窄长的亮痕。老周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灰白色的抹布，正在擦一个旧电表。电表是拆下来的，面板上积了一层灰垢，他沿着玻璃罩的边缘慢慢地擦过去。林渡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老周手上的动作——抹布在玻璃表面画出一道干净的弧线，把灰尘推开，露出下面的透明面板。他在那里站了将近半分钟，才开口：“我知道怎么接线了。”
老周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还落在那块玻璃表面上，抹布沿着边缘继续移动。“但陈默说那不叫守。”林渡的声音在配电室里比平时低了一些，“他说他在换。”老周的动作停了一下。抹布停在玻璃罩的正中央，他没有拿起来，也没有继续擦。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抹布，抬头看林渡。“他在换，但他在用活人换死人。”他的视线在林渡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呢，你想用什么换？”
林渡站在配电室中央，电表的红绿灯在他身后的墙面上交替跳动着。他想了想，只想到了一个答案：“怎么换可以不死人？”老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拿起膝盖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接近末尾的地方，从上面撕了半页纸下来。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配电室里短促地响了一下。他把那半页纸递给林渡。
林渡接过来低头看。纸面上只有八个字，钢笔写的，蓝墨水，笔迹端正，是某个人很多年前写上去的。“看见。接住。换了。成了。”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前四个字他是认识的，看见线，接住线，他都已经做过了。但后面的四个字——换了、成了——他还没有做过。他不知道“换”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成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但陈默说的是对的：他不知道完整的规则。他一直以为“守”就是接住快要断的线，让它重新变完整。但老周刚才的话和陈默的话加在一起告诉他——守不是终点，换才是。
“去档案室把《守夜人守则》找全。”老周说，“我写了很多年，但当年没写完。前半本在铁门里，后半本在我手上。”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块抹布，但是没有继续擦那个旧电表，“你先把前半本翻出来。”
林渡攥着那半页纸，指腹贴着纸面，能感觉到钢笔字迹在纸面上留下的凹陷。八个字，每一个都在他的指腹下微微隆起。“陈默说我不知道怎么守。”他的声音很低，“他是对的。”
他站在原地，电表上的红灯跳了一次，他低头又看了一次那八个字，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他站在黄昏的老小区里，手心里攥着那半页纸。纸的折痕在他掌心里被压平了，八个字正在慢慢熟悉他掌心的温度。他知道，他需要去铁门里面找到剩下的那半本《守夜人守则》。然后他才能明白“换”是什么。
他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又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纸。光线正在变暗，那八个字在暮色中变成了灰蓝色的线条，但他不需要看也能背出来了。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把配电室铁门的表面吹出了一层薄薄的凉意，那八个字在他口袋里安静地躺着，像八枚还没来得及被拧紧的螺丝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