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图书馆门口的光线还是斜的。林渡搬了把折叠椅放在大门右侧，椅腿落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椅子旁边立了一块纸板，纸板是从快递箱上拆下来的，背面空白，他用粗头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五个字："请勿带零食入馆。"字迹不算工整，但够大，隔着五六步也能看清。他把纸板靠在椅子边上，坐了下来。
第一个来的人是个戴耳机的研究生，手里的三明治用透明保鲜袋装着。他走上台阶的时候视线扫了一眼纸板，没有停，继续往里走。林渡站起来，拦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研究生抬起头，耳机摘下来一只，挂在耳朵边上："你谁啊？"
"民俗学研一，林渡。图书馆不能吃东西。"
研究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三明治，又抬头看林渡，表情在"你在跟我开玩笑"和"你认真的"之间反复横跳了两次。然后他骂了一句"有病"，但把三明治塞进包里拉上了拉链，从林渡旁边走过去进了大门。林渡等他走远了，抬头看线。三根丝，还在，没有断。他坐回椅子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在第一行写："第1人——研究生，三明治，拦，未断。"
上午十点的时候来了一个抱薯片的女生，她手里那包薯片是家庭装的，红色包装，在日光下反着光。她看见纸板之后撇了一下嘴："你管得着吗？"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情愿很清晰。林渡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图书馆不能吃东西。你吃完再进也行，外面长椅可以坐。"女生看了他两秒，又看了一眼那包薯片，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那排长椅上坐下，撕开包装吃了五分钟才进去。林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里，然后抬头看线——线晃了一下，但没断。他在笔记本上写："第2人——薯片，拦，未断，晃动幅度50%。"
下午两点是人流量的高峰期。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脚步声响成一片，进进出出的人有时候连着四五个人同时经过。林渡坐在椅子上，视线不停地在人群中扫过，寻找那些带了零食的人。从两点到两点四十分，他连续拦了七个人。第一个人被拦之后说"行吧"，转身走了。第二个人说"我进去就吃一口"，林渡说"一口也不行"，那人翻了白眼走了。第三个人是个男生，被拦住之后声音立刻大起来："你他妈谁啊？图书馆是你家开的？"林渡没有还嘴，等他骂完了才说："图书馆不能吃东西。"男生又骂了一句，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纸板，纸板歪了。林渡把它扶正。第四个人没说话，看了林渡一眼，自己掉头走了。第五个人是个穿拖鞋的女生，手里拿着饮料，被拦之后直接把杯子摔在了地上，塑料杯盖弹开，饮料洒了一台阶。她没停，踩着饮料的痕迹走进去了。苏晚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那个女生走了之后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纸，递传单。"图书馆文明阅读倡议书，"她低声说，"我昨晚打印的。五十份。"她开始给每个经过的人发传单。林渡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第六个人接过传单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纸板，把零食放进了包里。第七个人说"行吧行吧"转身走了。三点的时候林渡重新抬头看线，三根丝变成了五根。线在恢复。
傍晚六点，阳光已经变成了暖金色，从西侧斜着铺过来，整面图书馆大门被照成暖色调。林渡数了数笔记本上的记录，全天拦了17个人。第十七个是个大一新生，抱着一整袋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软糖，零食袋的提手挂在他手腕上，满得快要溢出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纸板，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林渡："图书馆不能吃东西？"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满，没有抗拒，甚至没有质疑，他是真的在问。林渡点头："不能。"新生"哦"了一声，把袋子放进了门口的寄存柜里，关上门，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推门进去了。林渡抬头看线——五根丝变回了一整条。细但完整，淡金色光芒稳定地亮着。从几乎透明到重新有了颜色，从三根丝到一整条完整的线，它悬在图书馆大门上方，不再像蛛丝那样随时会被吹断。他看了很久，久到新生已经走到大厅里面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黄昏的光线正在从暖金变成橘红。林渡摊开右手掌心——手心的暗金色点旁边多了一个淡金色的小点，两个点挨在一起，像北斗的两颗星。暗金色大一些，淡金色小一些，它们在掌心的皮肤下方亮着，不高不低，像是嵌进去的细小光源。苏晚凑过来看，她的视线落在他掌心的那两个点上，停顿了一下。"又多了一个？"她的声音里带着确认的语气。林渡正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三个字，已读短信："陈默"。然后第二条紧跟着进来："你接了一条线。你知道那条线下面替着谁吗？"
林渡盯着屏幕。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第三条紧跟着进来："1952年，第一个在图书馆吃东西被赶出去的学生，后来再也没回来。"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夕阳的橘色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白色背景映成了暖色。那三行字停在他眼前，每一行的空白都在等他回应。第一个在图书馆吃东西被赶出去的学生——1952年，一个学生因为在阅览室里吃了一口东西被赶出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那条线不只是"禁止在图书馆吃东西"这条规矩，它下面压着一个人。他刚才接上的那条线——淡金色的、已经恢复了完整的线——它的另一端连着那个人。那根线在他伸手接住它的时候——在他连续拦住17个人、坐了一整天的折叠椅、被骂了三次、被摔了一次饮料之后——已经重新变完整了。但它的另一端依然连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苏晚凑过来看到了屏幕上的字。她没有追问，没有说"怎么可能"或者"你确定吗"。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过来。"你把陈默的号码存一下，下次他再发你能看到是谁。"林渡看了她一眼。苏晚的表情很平，像在做一件她应该做的事。他接过来，在通讯录里输入了那个号码，保存。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找到第19集记"规矩是墓碑"的那一页。纸页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他在页脚补写了一行小字，笔尖落在纸面上，墨迹慢慢被纸纤维吸收："我守的也是墓碑。"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慢慢看向图书馆大门上方那根刚刚接上的淡金色规则线。它悬在门楣上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细但完整，颜色淡金，在黄昏的光线里亮着，安静地亮着。线是活的。他接上它的那一刻，它重新有了搏动。现在它在他头顶安静地呼吸着，像一枚刚刚恢复心跳的旧钟表。他看了它很久，然后低头把手机和笔记本收进包里，折叠椅折起来夹在胳膊下面，纸板靠墙放回了原处。苏晚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明天还来吗？"她问。
林渡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两步才回答："来。线还没断。守规矩不是一天的事。"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把他和地面连接成一道细长的影子，那道影子贴着水泥地面延伸向前。他低头看自己右手心——暗金色和淡金色两颗星安静地亮在皮肤下面，像两个不同时期的记号被刻在了同一块表面上。他握了一下手，把它们收进拳头里。然后他推开了宿舍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