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室回到配电室之后，老周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的视线落在电表箱上，像是在数红绿灯跳动的次数，但他知道林渡爬上来了，没有回头。"你可以从最轻的开始。"
林渡站在地板口旁边，铁板已经合拢了，脚下的水泥地面恢复了完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地下室里那种微凉的金属感，铁门表面的温度还留在他的指腹上，像一层薄而持久的印记。老周的声音在配电室里平稳地传过来："找一条快断的线。颜色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线细得像头发丝——在它断掉之前接上。"林渡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周的侧面，他的视线落在老周搁在膝盖上的手上："接上之后呢？"老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和他第一次见林渡时一样。"你手心会多一个印记，攒到一定程度铁门就认你。"
林渡没有再多问。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图书馆门口正午的光线很亮，阳光落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台阶上，把表面照得发白。林渡站在台阶下方仰头看，视线沿着建筑的外立面往上移动，寻找线。图书馆的外墙——正面、侧面、窗户之间、门廊上方——各种颜色的规则线密布在墙面上，大部分线粗壮稳定，有些甚至粗得像缆绳，颜色饱满，在阳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他一条条扫过去，视线在每一处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判断线的状态已经成了他不需要刻意去做的事情。
然后他看见了它。大门正上方，贴着门楣的位置，有一条几乎透明的线。线极细，淡到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反光，像是水面倒影里的一个细丝，稍纵即逝。它悬在那里，安静得不像其他线那样有搏动或呼吸的节奏，更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蛛丝，随时会在下一次风吹过的时候彻底断开。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路过的学生有人顺着他的视线也抬头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看见，就走过去了。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对应借阅记录的那一页。这条线对应的是"禁止在图书馆吃东西"——1952年第一条图书馆规则，至今已经快七十年了。他在笔记本上找到了那条规则的记录，字迹是自己之前从档案里抄下来的，时间标注是1952年11月，落款处写着"市文化教育委员会"。六十九年了。早没人当回事了。他合上笔记本，站在图书馆门口，开始等。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女生拿着一杯奶茶从宿舍区方向走过来，她穿着浅色的外套，奶茶是珍珠奶茶，杯子壁外侧凝结了一层水珠。她走上台阶的时候那根透明的细线在她头顶上方剧烈晃动起来，像是被风吹到极限的蛛网，整条线都在抖，末端也跟着在空气里颤动。林渡站在门内侧的阴影里，看着她走过去，没有动。苏晚从后面绕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看不见那根线，但她看见了那个女生和那杯奶茶。"你怎么不拦？"她压低声音问。林渡说："我想看她进去之后发生什么。"他跟了上去。
女生没有注意到有人跟着她。她穿过大厅，走进一楼的阅览室，在那排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她把奶茶放在桌面上，撕开了吸管的包装，插进杯盖的封口里，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吸管穿过杯盖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林渡站在书架后面，视线固定在那根透明的线上。奶茶入口的那一刻，线发出了一声轻响。只有他能听见的那种细小的断裂声——"啪"。极细的一小截线丝从整条线上脱落了，飘落下来，在空中旋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消失了。线还剩三根丝连着。那三根丝比原来更细了，细到他几乎要眯起眼睛才能确认它们还在。女生低头翻书，又喝了一口奶茶，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林渡从书架后面走出来，走到阅览室门口，靠墙站着。苏晚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那根即将彻底断开的线上，看着它悬在大厅入口的上方，在空气中缓慢地颤动着。然后他转头对苏晚说："明天开始，我站这儿，进来一个拦一个。"
苏晚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是这条"之类的。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下头："我给你带水。"林渡靠在门框上，视线重新落回那根线上，三根丝还在，但其中一根正在变细，像是在缓慢蒸发的线状物体。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条规矩快要断了，不是因为它不再被需要，而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守住它了。它在等着下一个人接住它。
他走出阅览室的时候，那个女生还坐在窗边喝奶茶，吸管在杯底发出细碎的气泡声。那根透明的线还悬在她头顶上方，三根丝连着，每一根都比刚才更细了一点。林渡走到图书馆门口，在正午的阳光下站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暗金色的点还在那里。等明天这条线接上之后，这里会有第二个印记。然后他就有资格再去推那扇铁门了。他把手放进口袋里，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